涂山清雅看了他一会,原本调笑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很优雅的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髮丝,嘴唇轻抿,“易司判,是奴家失礼了。”她指指莹华,捂嘴浅笑,“都是她的错。”
看到莹华一脸委屈,她反倒开心起来:“不过易郎君放心,我这次来不是要带小莹华走,而是为了你另外那位红顏知己来的。”
“三郡主?”易仲安诧异的说,“三郡主怎么了?”这时他忽然发现,原本此时早就应该出来的昊明琳,她的房间安静如常,甚至连灯光都没有亮起。
“易郎君,可不敢这么鲁男子。”涂山清雅笑道,“金天王他老人家说,下山之人,便是应劫之人,您不会不知道吧?”
“应劫,应什么劫?”易仲安愣住了。
“方今天下大乱,人道难昌,正是三百年人天大劫之期。尤其是地祗,久在人间,有很多还是人间英雄豪杰升任,在这人天大劫中受到影响最多。无数名臣大將都在这次浩劫中陨落,包括这王屋山神,也在偽汉南下时候被伐山破庙,当场陨落。要不是西城王君出手,收走了山神权柄,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呢。”
说著涂山清雅走到昊明琳门口轻轻一指,房门洞开,月光透入,微尘浮起,就看见昊明琳盘膝坐在床上,身上的袍服裙裳,头上带的金釵花鈿,都带著一丝灰暗和古旧,涂山清雅身上再次亮起银白色的光晕,光影交错中,可以看到昊明琳清丽明艷的脸上,也被一层铅灰色所笼罩。
“清雅姐姐,琳姐姐这是怎么了?”莹华跟进来,看到房间內的景象大吃一惊。只是一会的工夫,昊明琳原本乌黑油亮的发尾出现了一点分叉和枯卷。
易仲安面色凝重,他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腐臭味道,“死气?”
“易司判很敏锐,小莹华你也不好好学著点人家,白白浪费你一身的天赋。”涂山清雅轻嗔道,她走到昊明琳面前,俯身看著昊明琳,“这就是人天大劫,就算尊贵如华山三郡主,也难逃天人五衰。那只殭尸,號称不死神君,活著的时候可是大大的有名。”
涂山清雅手指连弹,数十道各种顏色的丹丸弹到昊明琳身上,直接撞了进去。“他是上古之时,金仙五岳丈人寧封子的大弟子,姓陶,名永,曾跟隨黄帝先爭版泉,后伐涿鹿,有鼎定华夏的莫大功德。但是因为杀伐太重,不能登真,便由寧封子亲自护送转世,转为大梁信陵君。可惜,他没有渡过天仙心劫,在定中迷了心智,最后身死魂消。”
“谋嬴奋骇,雷动北疆的信陵君?”易仲安真的惊异了。
涂山清雅没有理他,而是非常仔细的盯著昊明琳,“其实,不来救她也没事,三郡主是天生地祗,秉华山地气所生,最终也就是回归华山,金天王自然可以重新將她衍化出来,只是会失去之前的一切记忆而已。”
易仲安很吃惊,“这是什么毒,这么猛烈?”
“信陵君活著的时候就是九世修行人,如果不是被大爭之世迷了心智,现在也是天上的仙人了。他死后,寧封子把他的尸体从大梁的墓里移到这太行山中,希望他能藉助龙脉地气,太阴炼形,重续修行之路。不过很可惜,信陵君神智早迷,又酒色伤身,早就没有了登仙的可能,结果寧封子只能把他的元神摄出,重新送入轮迴。结果这个老混蛋就把这具已经太阴炼形三遍的身体留在山中。结果天长地久之后,这具躯体自己生出灵智,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涂山清雅愤愤地说。“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凡胎,半仙之体入魔成妖,生出的尸毒自然格外猛烈,加上他日常吞噬这山中的生灵和药草,这毒也就越来越厉害了。”
“既然这殭尸这么凶恶,娘娘不管,清雅姐姐你也不管?”莹华天真的问。
涂山清雅苦笑:“娘娘为何不管,妾可不敢多问。姐姐我是真打不过他,这傢伙刀枪不入,万法不侵,跑得快逃得也快,哪里这么容易。只能说,三郡主是这只尸王命定的克星,而尸王也是三郡主命定的劫数。”
涂山清雅笑吟吟的转身看向易仲安,“易少君,易司判,小易真人?奴家请问,您是选择让三郡主重归华岳,渡劫重生,还是让她保留这段回忆,继续沉沦劫中呢?”
三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连莹华都收敛声气,认真地看著易仲安。
遍地月华如霜,风中虫鸣织织,易仲安心中翻江倒海,又似乎有柔丝百转。华山上莽撞的少女,华阴城外低徊侷促的道歉,汉山上的持锤矗立的佼佼英姿,偃师城外的笑顏如花,以及一路走来,那双始终系在自己身上的秋水瞳眸。
一面是百转千回,缠绵悱惻;而另外一面则是华岳巍峨,仙道苍茫,心中无数念头,翻来覆去,看起来是一瞬之间,实则已是万水千山。
在涂山清雅和莹华的眼中,易仲安身上的气息先是迅速的波动起来,涨涨落落,时而混乱高涨,时而平静低落。先是被惊醒的吴余从他袖子里跳出来,紧接著,金印,令旗,还有一堆符籙,都从他身上弹出来。一道清气从他卤顶升起,气息中正平和,堂皇悠远,落在涂山清雅眼里,轻轻“咦”了一声。
但是这中和之气堂皇却又十分微弱,慢慢的,几度盘旋,在他身上,丹田,胸口,眉心,又各升起一道气息,环绕在中和之气之上,既是锁住,同时也支撑住这道中和之气,四道气息交织到一起,又缓缓回落,沉入他的身上。他原本有些混乱的气息,渐渐平復下来,睁开双眼,眸子亮如晨星。
“涂山前辈,在小子看来,修行譬如人行大道,有艰难,有波折,有荆棘满地,也有一路生花。如果鲜花之美不懂欣赏,荆棘之痛只敢逃避,那又怎么能窥见大道。所谓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吾智也短,惟愿以此身此心,奋勇向前,但求无愧无悔,求证大道,永朝玉京!”
看似什么也没有讲,但是这番表明心跡,又把所有都说明白了。易仲安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涂山清雅掩嘴窃笑,却也不敢受全礼,侧身避开,“郎君无需多礼,娘娘去火云洞之前已经留下法旨,一切以易郎君所愿为准,妾身可不敢贪天之功。既然易郎君已经想定,三郡主我就带走了。这毒不是凡间毒药,因此只有去到小有洞天,借洞天之中的先天清气才能祓除。易郎君,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也不知道三郡主什么时候能在出山,也许就在半月一月,也可能是十年百年,还请易郎君勿忘勿弃,他日终能相会。”
易仲安起身又是一拜,“涂山前辈,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