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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声（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6章啼声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刚过了立冬，西北风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刮着，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拍打着家家户户的窗户和门板。天上的云总是沉甸甸的，灰得像洗旧了的粗布，压得人胸口发闷。傍晚时分，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撒了一地的盐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雪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但空气里却分明有了冬天的味道。

林五月坐在炉子边，手里织着一件天蓝色的小毛衣。细绒线是周建设上个月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柔软得像天上的云。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凸出来，像揣了一个饱满的西瓜。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整个林家都笼罩在一种既紧张又喜悦的气氛里。尤其是周建设，这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每天下班冲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五月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生怕有半点儿闪失。

炉火正旺，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林五月的手很巧，银针在她手中翻飞，速度不快却很稳。她织得很认真，每一针都仔细琢磨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爱和期待都织进这件小小的毛衣里。

"五月，别织了，歇会儿吧。"母亲李秀兰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刚炖好的鸡汤，趁热喝了。这马上就要生了，可得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她把碗放在炉子边的矮桌上，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林五月放下手里的毛衣和银针，接过母亲递来的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很鲜，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最后暖遍了全身。她喝了几口，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娘，你也喝一碗吧，你看你这些天也累瘦了。"

"我不喝，"李秀兰摆摆手，在女儿身边坐下，眼睛盯着女儿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是给你炖的，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补补。对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小家伙在里面老实不？"

"挺老实的，就是偶尔踢我两下。"林五月说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刚才还踢了我一下呢，劲儿还挺大。"

"那就好，"李秀兰笑了，"爱动的孩子身体好。你看你小时候，在娘肚子里就没消停过，生出来以后也是整天蹦蹦跳跳的，这不也长得结结实实的？"她伸出手，也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里面的小东西。

"娘，你说会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林五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

"这可说不准，"李秀兰摇摇头，"不过我看呢，说不定是个男孩子。你看你这肚子尖尖的，人家都说肚子尖尖生男孩。再说了，建设那天还跟我说，他梦见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林五月笑了，脸上泛起两朵红云："建设就是爱瞎想。其实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都是咱们的宝贝。要是女孩子呢，就教她针线活，教她做饭，让她跟我一样手巧；要是男孩子呢，就跟他爹学，学开车，学修机器，以后也当工人，挣工资，养家糊口。"

"你说得对，"李秀兰点点头，"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只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你爹那天还说呢，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们林家的第三代，都是咱们的心头肉。"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了，一股寒气涌了进来。周建设走了进来，头上肩上都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炉子边取暖。

"回来了？"林五月抬头看着丈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嗯，"周建设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才问，"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好着呢，"林五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你看你，手这么凉，快烤烤火。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厂里加班，抢修一台机器，"周建设把手放在炉火边烤着，"雪越下越大，骑车都不好骑，路上摔了一跤，还好没事。"

"啊？摔着了？"林五月一下子紧张起来，"摔到哪儿没有？让我看看。"

"没事没事，"周建设赶紧安慰她，"就是滑了一下，没摔着，你别担心。对了，孩子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就是刚才踢了我两下，"林五月笑着说，"可能知道你要回来，跟你打招呼呢。"

周建设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果然，过了一会儿，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周建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动了！真的动了！"

看着丈夫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的样子，林五月的心里暖暖的。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只有在面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时，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想起前几天去医院做产检的情景，林五月忍不住又笑了。那天也是个下雪天，周建设特意请了假陪她去医院。医院里人很多，都是大着肚子的孕妇和陪着的家属。排队的时候，周建设一直紧紧扶着她，生怕她被人挤着碰着，那紧张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孕妇都忍不住笑了。

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发育得很好，还指给他们看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周建设趴在屏幕前看了半天，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明白，但还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真好"。那样子，把医生都逗笑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周建设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路上不停地说："你看，我就说咱们孩子肯定健康，肯定没事。等他出来，我一定好好疼他，把最好的都给他。"

回到家，他就开始忙活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小衣服、小被子都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然后挂在院子里晒。那天的太阳很好，暖暖的，晒得那些小衣服小被子都有了阳光的味道。周建设一边晒一边还哼着小曲，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却听得出来他心里有多高兴。

林五月坐在一边看着，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不光是家里人高兴，街坊邻居们也都为他们高兴。张婶、李姨她们每次见到林五月，都会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给她讲生孩子的经验，给她拿家里攒的鸡蛋、红糖，说这些都是生孩子的时候用得上的。王大妈还特意给孩子缝了个小肚兜，上面绣着长命百岁的字样，针脚细密，绣得特别好看。

这些邻居们，虽然不是亲人，但却比亲人还要亲。在这个不大的小镇上，谁家有个什么事，大家都会过来帮忙，就像一家人一样。这种淳朴的邻里之情，让林五月的心里总是暖暖的。

"看把你高兴的，"李秀兰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跟孩子玩。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晚饭很丰盛，有鸡汤，有红烧鱼，有炒鸡蛋，还有几个素菜。这几个月，李秀兰变着花样给女儿做好吃的，就怕她营养不够。林五月吃得很香，胃口比以前好多了，毕竟是两个人在吃。周建设也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给妻子夹菜，眼神里充满了关爱。

吃完饭，周建设帮着收拾碗筷，李秀兰则陪着女儿说话。林守正坐在炉子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在他头顶缭绕。他话不多，但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女儿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喜悦。

林启明也回来了，他今天在厂里跟师傅学了新技术，兴致勃勃地跟大家讲着厂里的新鲜事。讲着讲着，话题就转到了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姐，你说我这外甥什么时候出来啊？"林启明凑过来，看着姐姐的肚子，"我都等不及要当舅舅了。等他出来，我天天给他买糖吃，带他去玩，教他开车，教他修机器。"

"你呀，还是先把自己的技术学好再说吧，"林五月笑着拍了弟弟一下，"别到时候教坏了我的孩子。"

"姐，你放心，我技术好着呢，"林启明不服气地说，"今天师傅还夸我了，说我学得快，有天分。以后啊，我肯定是咱们厂最好的工人。"

"最好的工人不敢说，"林守正开口了，抽了一口旱烟，慢慢地说，"但是你得记住，干一行爱一行，干就要干好。当工人的，就得有个工人的样子，踏实，肯干，能吃苦。这些，你得记住，以后也要教给你的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