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早上,林五月是被母亲叫醒的。她昨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所以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有些肿。
"怎么了这是?"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没睡好?"
"没有,"林五月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困。"
"是不是舞会玩得太晚了?"苏婉清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问,"跟你说了让你早点回来,就是不听。"
林五月没有说话,埋头喝粥。她总不能告诉母亲,她是因为想一个男人才睡不着的吧。
吃完饭,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班。临走的时候,她看到椅子上放着周建设的那件军绿色上衣,想了想,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今天车间里的活很多。林五月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零件,可是心思却完全不在工作上。她的脑子里全是周建设的身影,耳边全是他的声音,眼前总是浮现出昨天晚上和他跳舞、聊天的场景。
"五月,你怎么了?"身边的赵丽娟碰了碰她,"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林五月的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干活。
"还说没想什么,"赵丽娟撇撇嘴,"脸都红了,是不是在想周建设啊?"
林五月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瞧你那样,"赵丽娟笑了,"喜欢就去找他啊,在这儿想有什么用。对了,他的衣服你还没还给他吧?正好,借着换衣服的机会,去找他啊。"
林五月抬起头,看了看赵丽娟,有些犹豫:"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丽娟说,"还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正好,我也想去铸造车间找个人,中午吃完饭咱们一起去。"
林五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想再见见周建设,想把衣服还给他,也想再看看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下班。林五月和赵丽娟一起去食堂吃了饭,然后朝着铸造车间走去。
铸造车间在厂区的最南边,离装配车间挺远的。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铸造车间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轰隆隆的机器声,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铸造车间的环境确实很差。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焦炭的味道,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刚进门就出了一身汗。车间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墙上、地上、机器上,全是黑色的粉尘。工人们都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安全帽,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只能看到两只眼睛在转。
林五月和赵丽娟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人,都穿着一样的工作服,脸上全是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么多人,怎么找啊?"赵丽娟皱起了眉头。
"要不然……咱们回去吧,"林五月也有些打退堂鼓,"改天再说。"
"那怎么行,"赵丽娟说,"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走,咱们进去问问。"
她拉着林五月的手,走进了车间。车间里噪音很大,说话都得喊。她们走到一个正在干活的工人身边,赵丽娟大声问:"师傅,请问周建设在哪儿?"
那个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周建设?在那边呢,三号熔炉那边。"
"谢谢师傅!"
两人朝着三号熔炉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温度越高,噪音也越大。林五月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大火炉里,热得喘不过气来。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汗水把头发都粘在了皮肤上。
终于,她们在三号熔炉旁边看到了周建设。
他正站在熔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正在搅拌熔炉里的铁水。熔炉里的铁水是橘红色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周建设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和口罩,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和汗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在黑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有力。手里的铁钎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灵活地在熔炉里搅拌着。高温的热浪烤得他皮肤通红,可是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
林五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酸酸的,也软软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周建设。昨天晚上,他穿着干净的军绿色上衣,站在红色的灯光下,英俊得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可是现在,他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干着这样又脏又累的活。
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生活。原来,他那些沉稳、那些从容,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锻炼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周建设,林五月的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心疼。
就在这时,周建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当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五月和赵丽娟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停下手里的活,把铁钎放在一边,摘下口罩,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走到她们面前,有些惊讶地问。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一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我们……我们来给你送衣服,"林五月小声说,从书包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上衣,"昨天晚上谢谢你了。"
"嗨,多大点事,"周建设笑了笑,接过衣服,"还特意跑一趟,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