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铁与火（第2页）

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改造工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吃完面，林启铭回到车间。那台铣床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它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运来的，铭牌上的俄文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那厚重的机身，粗壮的主轴，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林启铭走到铣床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机身。钢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打开旁边的工作灯，拉过那张画满了图纸的桌子，开始仔细比对。

图纸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计算机，没有CAD，所有的计算都靠算盘和计算尺，所有的线条都用铅笔和直尺在硫酸纸上描绘。他画了改，改了画，废纸篓里的废图纸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师父，您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林启铭回头，看见徒弟李小军正揉着眼睛走进来。李小军十八岁，是去年进厂的，脑子活，手脚也勤快，就是有点毛躁。

"小军，"林启铭点点头，"你先去把量具校准一下，今天我们再试一次。"

"好嘞！"李小军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工具柜。

林启铭重新把目光投向图纸。进给量，主轴转速，切削深度……这些参数像是一组密码，只要找对了组合，就能打开这台老机器沉睡的潜能。但这密码太难找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哄机器一会儿，机器哄人一辈子。"对钢铁，对机器，必须怀着一颗敬畏之心。你糊弄它，它就一定会糊弄你。

这时，车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工人们陆续到岗，聊天声，咳嗽声，机器启动的轰鸣声，让整个车间活了过来。林启铭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图纸，只有参数，只有眼前这台沉默的铣床。

二

上午十点，第一次试切开始了。

李小军把一块长方形的铸铁坯料固定在工作台上，林启铭亲自站在操作台前。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主轴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冷却液哗啦啦地浇在工件上，升腾起白色的水雾。林启铭的眼睛死死盯着切削面，手指放在进给手柄上，随时准备调整。

铁屑卷曲着从切削处涌出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金属花。那是钢铁被驯服的证明，是林启铭最喜欢看到的景象。

前三十秒很顺利。切削面平整光滑，铁屑形状也很规整。李小军在一旁攥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这时，铣床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异响，机身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好！"林启铭大喊一声，猛地按下停止按钮。

但已经晚了。铣刀"咔"的一声崩了个缺口，工件表面被拉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又失败了？"

"我就说不行吧……"

"可惜了那块料……"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林启铭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走上前，查看崩了的铣刀和划伤的工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师父……"李小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林启铭摆摆手，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仔细检查着铣床的各个部位。是进度太快了？还是主轴转速不对？或者是刀具的角度有问题？

"怎么回事？"王建国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王主任，"林启铭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崩刀了。"

王建国看了看损坏的工件，又看了看林启铭布满血丝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一块料而已，废了就废了，当交学费。"

话虽这么说，但林启铭心里清楚，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块钢材都来之不易。这块铸铁至少值二十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我再查查，"林启铭说，"下午再试一次。"

王建国点点头："别着急，稳着来。"

整个上午，林启铭都在反复验算参数。他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计算尺拉来拉去，纸上演算了一遍又一遍。午饭他也没去吃，李小军给他带了两个馒头，他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又继续埋头计算。

下午三点，第二次试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