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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路（第1页）

第08章邮路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08章邮路

一

九月的燕园，梧桐叶开始泛黄。

林启明从南方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塞着母亲塞进来的两罐腌笃鲜和一包晒干的桂花。那是母亲怕他吃不惯北方的饭菜，特意准备的。他把桂花用纸包好，放进枕头底下，像藏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开学已经两周了。操场上那晚的月光，像一枚淡淡的印章，盖在他记忆的某一页上。沈梦溪的面容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他记得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记得她说"月亮底下没有新鲜事，但月亮底下的人总是新的"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记得她转身离去时裙摆轻轻扬起的弧度。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沈梦溪没有再来找他。燕园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园子里擦肩而过却永远碰不到面。林启明有时会特意绕路经过那片小树林，经过那个有石凳的角落，但他从来没有再见过她。

他在等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一封信，也许只是一句问候，也许只是想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开学第三周的周一，哲学系的学生在图书馆上自习。下午四点，林启明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去收发室看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那里从来没有他的信，寄来的家信会直接送到宿舍楼下的信箱里。但他还是每天四点准时出现，像赴一个没有约定的约会。

收发室在学生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的一排矮房里，红砖砌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邮件收发"四个字。收发室的老大爷姓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每天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透过窗户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有我的信吗？"

林启明问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仍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吴大爷翻了翻桌上那一摞信件，摇了摇头。

林启明转身要走。

"诶，小伙子，"吴大爷叫住他，"你是不是叫林启明？"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有你的信。"吴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刚送来的，北京本地寄的。"

林启明接过信，手指有些发抖。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8分的邮票，图案是一棵松树。收信人的地址写着"北京大学哲学系八二级"，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寄信人的地址写着"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名字是"沈梦溪"三个字。

他拿着信，站在收发室门口，久久没有动。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那封信镀上一层金边。吴大爷透过窗户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愣着干什么？回去看啊。"

林启明这才回过神来，把信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里，快步走回宿舍。

二

那天的晚饭他没去食堂吃。

室友们都走了以后，他关上门，拉上窗帘，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张信纸，也许两张，也许三张。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邮戳——是北京本地的邮戳，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寄出，今天才收到。一路走了三天。

三天。

他想象着这封信从中央戏剧学院出发，经过邮递员的分拣、装车、运输，最后到达海淀邮局，再被送到燕园收发室。吴大爷把它放进抽屉，等待他来认领。

三天。在这三天里，这封信躺在收发室的某个抽屉里，不知道他的期待，不知道他的等待，不知道他每天下午四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他把信封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里面确实是几张信纸，折成了某种形状。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他不想撕坏信封，因为这个信封，他想留下来。

信纸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横纹线。他展开信纸，沈梦溪的字迹映入眼帘。

启明：

从燕园回来后，一直想给你写信，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决定，就当是还你那晚带我"夜游燕园"的人情。

说起来好笑，我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那天晚上在燕园，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北京也可以这样安静，这样美。博雅塔的倒影、未名湖的水波、还有那些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谢谢你带我看见这些。

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喜欢"燕园"这个名字而不是"北大"。我想了想，也许是名字里有"燕"字吧。燕子是候鸟，每年都会飞回来。燕园，北大，这里有那么多来来去去的人，但名字里却有一种"归"的意味。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人年轻的时候，总要相信一些东西，否则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相信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