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呢?她考上北大之后,因为害怕连累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父亲写过信。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却不知道父亲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父亲走的时候,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沈梦溪向学校申请了休学。
一整个学期,她都待在家里,陪着母亲,帮她慢慢走出丧夫的阴影。她很少出门,很少见人,只是安静地待着,每天看书、写字、做饭、打扫房间。
她想了很多。想父亲,想自己,想未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那些她以为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其实只是一道无形的墙。她把自己关在墙里面,不敢出来,不敢面对任何人。可墙里面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容得下她一个人。
开春的时候,她给陈教授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准备复学了。
陈教授的回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欢迎回来。做学问的人,最重要的是心。心定,则万事可成。"
她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一九八零年六月,林启明收到了学校的通知。学校要派几名学生代表,去北京参加一个高校文学交流活动。
省城大学新闻系一共有两个名额,系里经过选拔,推荐了林启明和另一个叫周红梅的女同学。消息公布的那天,林启明站在系办公楼门口,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通知,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北京。沈梦溪在的那个北京。
他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去年夏天那封"父病危"的电报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她。他写过信,信被退回来了;打过电话,电话那头说"没有这个人"。他以为她可能再也不会联系他了。
可现在,他要去北京了。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北京站。
来接站的是北大的学生。林启明跟着他们走出车站,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来自各地高校的学生代表。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的北京城。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杨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自行车流像一条河流,在马路上缓缓涌动。
这就是北京。她生活的北京。
面包车驶入北大东门的时候,林启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来过这里。不,是在他的梦里来过。那些未名湖的水、博雅塔的倒影、燕园的梧桐……他曾在多少个夜晚想象过这些画面,现在它们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欢迎来到北大。"
带队的北大学生干部站在办公楼门口,笑着迎接他们。"你们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休息一晚上。明天上午是开幕式,下午开始分组讨论。后天安排参观校园、图书馆、还有一场诗歌朗诵会。大后天是自由活动时间。"
林启明点点头,拎着帆布包走进了招待所。
房间在三楼,是一个四人间。他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博雅塔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支竖在天地之间的巨笔。
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林启明走出招待所,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六月的槐花已经开过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走过了图书馆,走过了教学楼,走过了一大片草坪。草坪的尽头是一个湖,湖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未名湖。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湖面上的倒影,看着远处的博雅塔,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篇文章,文章里说,未名湖是北大的眼睛,装着所有的光荣与梦想、失落与希望。
他没有见过北大的眼睛。可他觉得,此刻他正在被这双眼睛注视着。
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林启明。"
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沈梦溪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扎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平静、自然、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梦溪?"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