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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05章图书馆

林启明在省城大学报到的时候，是四月末的一个傍晚。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打翻了一桶颜料。云层低低地压在学校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他在站台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等到学校来接新生的校车。那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漆着褪色的绿，车窗的玻璃有一半摇不上来，他就坐在那个漏风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楼房一排排掠过。

楼房。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这么多楼房。

他的老家在北方的工业城市，城区不大，最高的建筑是红星机械厂的三层办公楼。除此之外，就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和筒子楼，像一群灰扑扑的麻雀，挤挤挨挨地蹲在铁路的两侧。可眼前这座省城不一样。高楼一栋接着一栋，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大卡车，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被夕阳照得透亮，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

他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把夕阳的光影切割成细碎的斑点。路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这就是省城大学了。

新生报到的程序繁琐而漫长。

林启明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把所有手续办完。等他领到宿舍钥匙、饭票、一摞教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扛着行李走进宿舍楼，爬了三层楼梯，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靠着墙壁排成两排，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一个穿军绿色裤子的瘦高个儿正在上铺整理被褥，动作麻利，一看就是熟练的。他看见林启明进来，从床上探出头，咧开嘴笑了笑。

"同志，你也是中文系七九级的？"

林启明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唯一空着的下铺上。

"我叫王建国，"瘦高个儿从上铺爬下来，伸出手，"冀省人，农村的。你呢？"

"林启明，"他握住那只粗糙的手，"辽省人，厂矿的。"

王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厂矿的？那你们那儿肯定比我们那儿富。"

"还行吧。"林启明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宿舍里已经来了五个人，加上他和王建国，一共七个。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或者军绿色的旧军装，说话带着各地的口音，互相打听着彼此的来历。有人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有人是知青返城，有人是工厂里推荐上来的工农兵大学生——他们的年龄参差不齐，大的二十八九，小的才十六七，林启明十八岁，刚好卡在中间。

最后一个到的是李向东。

他是在熄灯前十分钟才晃进来的，穿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半边眉毛，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哟，都睡上了？"他把行李往空着的上铺一扔，大大咧咧地说，"得，我是最后一个，罚我明天请大家喝汽水。"

王建国凑到林启明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看着像是高干子弟，瞧那派头。"

林启明没吭声。他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里不是北京。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录取通知书上明明写的是北京大学，可最后他被分配到了省城大学的新闻系。招生办的解释是"北京高校名额紧张，适当调整"。他没有去争，也没有去闹，只是在心里留了一个遗憾，像是牙缝里卡了一根刺，隐隐地疼着。

沈梦溪现在应该已经到北大报到了吧。

他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想起她递过来笔记本时微红的脸颊，想起自己在绿皮火车上把那本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报到那天，北京站见。"

她是这么说的。

可是他失约了。

他写了一封信寄到北大，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信寄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等回信。一天，两天，三天……每天去传达室看有没有他的信，成了他最期待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熄灯了"，然后那盏白炽灯就灭了，整个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启明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林启明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