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第013章辩论席·
十一月的北京,风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梧桐树叶在寒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图书馆前那条青砖小路。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林启明手里攥着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快步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门前排着长队,都是和他一样赶早来占座的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或者笔记本,有的还在低声背诵着什么。林启明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求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大学,一个思想正在苏醒的年代。
终于轮到他进门,林启明直奔三楼文科阅览室。他熟练地走到靠窗的那个座位——这是他和沈梦溪约定好的"固定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萨特研究》,这是他昨天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扉页上有好几个人的签名,看得出这本书被很多人读过。林启明翻到折页的地方,那是他昨天读到一半停下来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林启明深吸一口气,沉浸在了存在主义的世界里。
"存在先于本质……人,不外是由自己造成的东西……"林启明轻声念着这句话,感觉像是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在这个思想解放的年代,这样的话语无疑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又在读萨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启明抬头,看见沈梦溪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嗯,昨天刚借到的。"林启明合上书,给她拉出椅子,"你怎么才来?食堂又排队了?"
沈梦溪放下书坐下:"被李老师叫住了,聊了几句关于异化理论的问题。你看到这一期的《哲学研究》了吗?上面有篇文章讨论人道主义,写得很有意思。"
"还没,一会去找找。"林启明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推过来,"这是什么?"
"我妈昨天来看我带来的糖炒栗子,还热着呢。"沈梦溪剥开一个,金黄的栗肉香气四溢,"你尝尝,前门大街那家老字号买的。"
林启明接过栗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里。他剥开一个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沈梦溪的发梢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对了,"沈梦溪忽然想起什么,"校学生会要办辩论赛了,你听说了吗?"
"辩论赛?"林启明愣了一下,"什么主题?"
"思想解放与现代化建设,听说是校领导亲自定的题。"沈梦溪压低声音,"各个系都要组队,咱们系昨天已经开始报名了。"
林启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辩论赛——这正是他渴望的舞台。这些日子读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问题,他正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够畅所欲言的地方。
"你打算报名吗?"沈梦溪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我……"林启明有些犹豫,"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怕什么?"沈梦溪鼓励道,"你平时在宿舍夜谈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次你讲萨特的自由选择,整个宿舍都听得入迷了。"
林启明笑了:"夜谈归夜谈,真上了台面对那么多人,还真有点紧张。"
"紧张才有意思嘛。"沈梦溪眨眨眼,"想想看,能够在那么多人面前阐述自己的观点,和不同的思想交锋,这多好。再说——"她顿了顿,"我觉得你应该去,你的观点很有见地,应该让更多人听到。"
林启明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勇气。是啊,为什么不呢?在这样一个百废待兴、思想解放的年代,年轻人就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
"好,"林启明用力点头,"我报名!"
就在这个星期,他们的读书会刚举行了一次激烈的讨论。读书会是林启明和沈梦溪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发起的,每周五晚上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举行。那片小花园种满了月季和迎春,虽然现在是冬天,月季都谢了,但那里安静,适合聊天。
那天晚上的话题是"异化"——这是最近学术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林启明读了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又读了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对这个问题有很多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异化不只是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林启明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任何社会,只要人失去了主体性,变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就会产生异化。"
"那你说,我们这个社会有没有异化?"张伟问。
"怎么没有?"林启明激动地说,"过去这些年,我们把人当作革命的螺丝钉,当作阶级斗争的工具,这不是异化是什么?人的个性被压抑,人的尊严被践踏,人的价值被否定……"
"启明,你说得太极端了。"沈梦溪温和地反驳,"异化理论确实很有启发性,但我们不能简单地套用。马克思说的异化是劳动的异化,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产物。我们的社会制度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但问题是,"林启明争辩道,"当一个人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职业,不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不能自由地思考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异化吗?"
"这正是我们要思想解放的原因。"沈梦溪说,"但是,思想解放不是要否定一切,而是要实事求是地面对问题。你看李泽厚先生的文章,他就说得很好——我们既要反封建,也要反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
那天晚上,他们争论了很久。林启明虽然在辩论中占了上风,但他知道,沈梦溪的话其实更有道理。她总是这样,能够冷静地看到问题的复杂性,而他自己,总是容易激动,容易走极端。
读书会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月光下,沈梦溪忽然说:"启明,你很有思想,也很有激情,这是好事。但是,有时候,你太急于下结论了。很多问题,不是非黑即白的。"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在这样一个思想激荡的年代,每一个新观点都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世界,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真理。
报名的人比想象中多。系里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林启明挤进去,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刚写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