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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初见（第1页）

第07章燕园初见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7章燕园初见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北京来得格外早。六月中旬，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股燥热的气息。

林启明坐在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上，靠窗的位置。火车已经过了保定，他望着窗外，看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帧帧地掠过。

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一九七九年的七月，他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准备去北京看沈梦溪。一封加急电报改变了一切。

"速归，你哥出事了。"

他退掉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改买了回家的票。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家里，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哥哥林启铭被厂纪委带走了。

原因是那批钢锭的质量问题。林启铭在车间里查出了问题，不敢隐瞒，如实向上级汇报。可他没想到，这件事牵涉到的人太多，层层叠叠的关系像一张大网，把他这个小小的车间主任牢牢罩住。上面不是要查问题，是要查他。

他在厂里的"隔离审查室"待了三个多月。

那三个多月，是林启明这辈子最漫长的日子。他每天从学校回家，帮着母亲洗衣做饭，照顾年迈的父亲。等到第四十七天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老郑头联合了车间里的几十个老工人，写了一封联名信，摁了几十个红手印，递到了厂革委会。

信上说：林启铭是个好同志，一心为公，从不谋私。这样的人如果都要被整，以后谁还敢说真话？

联名信递上去之后，厂里的态度变了。又过了十几天，厂里做出了决定：撤销林启铭车间主任的职务，降为普通工人，恢复工作。

林启明记得哥哥从"隔离室"出来那天，天已经冷了。哥哥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站在厂门口，看见父亲、母亲、妹妹，还有自己，一家人都在那里等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一把抱住了父亲。

父亲的肩膀在发抖。

"回来了就好，"父亲说，声音沙哑，"回来了就好。"

林启铭恢复工作之后，被安排到最苦最累的热处理车间。这个车间温度高、噪音大，年轻人都不愿意去。可林启铭二话没说，扛着铺盖卷就去了。

老郑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启铭，你受委屈了。"

他摇摇头："郑叔，我不委屈。是我自己选的。"

老工人们都喜欢他。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有问题就提，有困难就上。可林启明知道，哥哥心里有根刺。每次回家，他都能看见哥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林启铭的来信里，倒是很少提工厂的事。他总是说一切都好，让弟弟好好读书，不要担心家里。只有一次，他在信里提了一句："厂子里有人传，上面要搞承包责任制了。红星厂可能要变天。"

林启明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暗暗流淌。

沈梦溪的父亲去世了。

那封"父病危，速归"的电报，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她的心里。她赶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是心脏病突发，走得很突然，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母亲瘫坐在床沿上，眼睛已经哭肿了。沈梦溪站在父亲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疼得厉害，可就是哭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临走前，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他问老伴："梦溪还好吗？学校那边有没有消息？她是不是还在怨我？"

母亲说："她好好的，你别操心了。"

父亲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沈梦溪在殡仪馆里站了整整三天。她接待来宾、答谢亲友、操持各种事务，井井有条，没有出任何差错。所有人都在说，这孩子懂事、稳重、能扛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天她是怎么过来的。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父亲的脸，就会想起那些她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父亲这一辈子不容易。他是个老实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历史问题，受了很多委屈。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省吃俭用供她读书，送她考大学，希望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