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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第1页）

第017章蝉鸣

五月风第一卷：冬蛰

第017章蝉鸣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热。刚进六月，太阳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把整个青云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像无数根金针，密密麻麻地扎下来，扎得人皮肤生疼。空气热得发烫，吸进肺里都觉得火辣辣的，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仅没有一丝凉意，反而让人觉得更加闷热。

每天傍晚，是镇子里最热闹的时候。辛苦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活计，出来乘凉了。家家户户都把竹床、板凳、椅子搬出来，摆放在院子里、街道旁、大树下。男人们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手里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聊着天，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厂里的新鲜事，说着国家的大事小情。女人们则穿着宽松的衬衫，手里也摇着蒲扇，聚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说着谁家的姑娘嫁人了，说着谁家的媳妇生了，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孩子们则光着脚丫，在街道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捉迷藏、跳房子、踢毽子、弹玻璃球，欢声笑语不断，给这个炎热的夏天增添了不少活力和乐趣。

西瓜，是夏天里最受欢迎的水果。每天傍晚，都会有卖西瓜的推着板车，在街上吆喝："卖西瓜喽，又沙又甜的大西瓜喽，不甜不要钱喽！"听到吆喝声，人们就会围上去，你挑一个，我挑一个，很快，一板车的西瓜就卖完了。买了西瓜，大家就会抱回家，放在井水里泡着，泡上一两个小时，等到吃的时候，西瓜就变得冰凉冰凉的，又沙又甜，吃一口，从嘴里甜到心里，从头顶凉到脚底，所有的炎热和疲惫都一扫而空，让人觉得无比舒服，无比满足。

林启明家也不例外。每天傍晚，父亲林守正都会买一个西瓜回来，放在井水里泡着。吃完晚饭，一家人就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吃西瓜。李秀兰负责切西瓜，她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红红的瓤，黑黑的籽，看起来就特别诱人。大家拿起西瓜，大口大口地吃着，甜甜的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也没人在意。小海洋被周建设抱在怀里，也想吃西瓜，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小手还想去抓，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林启明每次都会把西瓜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留给姐姐林五月，因为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补补。林五月每次都会推让，说自己不爱吃甜的，让弟弟吃，但林启明每次都会硬塞给她，姐弟俩的感情，就像这夏天的西瓜一样，甜甜的，暖暖的。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虽然简单，虽然朴素，但却充满了温馨，充满了幸福，充满了人情味。在那个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年代，人们的生活虽然简单，虽然朴素，但却很充实，很快乐，很幸福。因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邻里，有真情，有温暖，有希望。

农机厂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把巨大的绿伞，为下面的人遮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但即便如此，树荫下也凉快不了多少，空气依旧是热的，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树上的蝉从清晨天刚亮就开始鸣叫，"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比赛。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在炎热的午后显得格外聒噪，在闷热的傍晚显得格外悠长，伴随着整个夏天，也伴随着林启明每一天的等待。

林启明坐在老槐树下的一块青石板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边缘也磨得起了毛。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把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年轻而结实的脊背。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在腰上汇聚成一小片湿痕，然后顺着裤子往下流，在裤子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他的手里也全是汗，把信纸都打湿了一小块，晕开了上面的钢笔字迹，让那些蓝色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朦胧，像是被泪水打湿过一样。

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手里的这封信，只剩下信里的那些文字，只剩下文字背后的那个人。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聒噪得让人心烦，但林启明却一点都不觉得吵，反而觉得那蝉鸣声很好听，很悦耳，像是在为他伴奏，像是在为他和信里的那个人传递着思念。

信是沈梦溪写来的，从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她读大学的地方寄来的。

沈梦溪。

光是默念这个名字，林启明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一股甜蜜，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平凡而单调的生活，就像一阵风，吹皱了他心里平静的湖面，就像一场雨，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他们是去年冬天确定关系的，就在沈梦溪去省城读大学之前。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沈梦溪红着脸，把一条亲手织的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小声地对他说："启明，等我，我会给你写信的。"他当时傻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点得头都晕了，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热，烧得他忘记了冬天的寒冷，烧得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云端一样。

沈梦溪走的那天，他去火车站送她。火车开动的时候，沈梦溪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着他使劲挥手，大声喊着："启明，记得给我写信！记得等我！"他也对着火车使劲挥手，大声喊着："我会的！我会等你的！我会给你写信的！"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但沈梦溪的声音却还在他耳边回荡，沈梦溪的身影却还在他眼前晃动，沈梦溪的笑容却还在他心里。

从那天起，写信和等信，就成了林启明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成了他每天的期盼，成了他精神的支柱，成了他前进的动力。

他站起身，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身放着，就像是把沈梦溪放在了心里一样，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这样就能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温度，感受到她的心跳。然后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向传达室走去。每天这个时候，邮递员都会来送信，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也是最紧张的时刻。

传达室在工厂大门旁边，是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住着张大爷。张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有神，总是笑眯眯的，很和蔼，很慈祥。他在这里开大门已经很多年了，厂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的情况他都知道，大家都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林启明和张大爷的关系特别好，因为他经常来传达室等信，张大爷也知道他在等谁的信，每次沈梦溪的信一来，张大爷都会第一时间给他留着，有时候还会专门跑到车间去叫他。

"张大爷，今天有我的信吗？"林启明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一丝不安，一丝焦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张大爷，像是要从张大爷的脸上看出答案一样，心脏也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张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悠悠地说："你呀，每天这个时候准时来，比上班还准时。今天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吊林启明的胃口，看着林启明紧张得脸色都变了，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期待，才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晃了晃，笑着说："有，怎么会没有呢？人家沈姑娘可是每个星期都准时给你写信，从来没有间断过，比钟表还准。"

林启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像是久旱的土地突然迎来了甘霖，像是迷路的人突然找到了方向。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从张大爷手里接过信，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生怕被别人抢走了。那封信，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带着远方的气息，带着沈梦溪的味道，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让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谢谢张大爷，谢谢张大爷。"林启明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道谢，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耀眼，还要温暖。

"谢什么，"张大爷笑着摆摆手，看着林启明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呀，就是个痴情种。人家沈姑娘在省城读大学，那可是金凤凰，你可要好好把握，别让人家飞了。"

林启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脸红了，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张大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梦溪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她。"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担心，一丝不安，一丝焦虑。毕竟，省城那么大，那么繁华，那么多优秀的人，沈梦溪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优秀，会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会不会……他不敢往下想了，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好的念头都甩出脑海，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沈梦溪，也要相信自己。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张大爷笑着说，"快看吧，人家姑娘在信里肯定有很多话要跟你说。看完了记得早点回信，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嗯，我知道了，张大爷。"林启明点点头，拿着信，兴冲冲地走了出去，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坐在那块青石板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拿出信纸，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把信封撕坏了，生怕把信纸弄皱了。在他眼里，这封信，这张信纸，这个信封，都是无比珍贵的，都是值得好好珍惜的。

信纸是那种很普通的白色信笺，边缘印着淡淡的蓝色花纹，是当时很流行的样式。沈梦溪的字很漂亮，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很工整，像是在印刷一样，但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一种女性的柔美，一种知识分子的优雅。她用的是蓝黑墨水，颜色很正，写在白色的信纸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好看。林启明喜欢看她的字，喜欢那种清秀的感觉，喜欢那种独特的韵味，每次看到她的字，就像是看到了她的人一样，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一股甜蜜。

"启明：

展信佳。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省城的天气也很热，比青云镇还要热，还要闷，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又热又闷，像个巨大的蒸笼。教室里没有风扇，只有几扇窗户，开着也没用，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一点凉意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更加闷热。同学们都在抱怨天气太热，说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学习，上课的时候都昏昏欲睡的，老师讲课也讲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把衣服都打湿了。

我还好，可能是从小在青云镇长大，习惯了夏天的炎热吧。虽然也热，但还能忍受。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图书馆看书，图书馆里有风扇，凉快一些，而且很安静，很适合学习。图书馆里人很多，大家都在认真学习，气氛很好。我喜欢这种氛围，喜欢这种大家一起努力的感觉。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老师表扬了我，同学们也都很羡慕我。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有你在支持我，鼓励我，给我力量。每次学习累了，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工厂里辛苦工作的样子，想起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想起我们的约定，我就又有了动力，又有了精神。启明，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支持我，鼓励我，等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到现在。

我们学校的梧桐树很高，很大，枝繁叶茂的，夏天的时候，树荫很浓，很凉快。树下有长椅，很多情侣都坐在那里聊天，看书，很甜蜜的样子。每次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青云镇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在老槐树下聊天的场景，想起你憨厚的笑容，想起你温暖的手掌。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们也可以坐在梧桐树下，一起聊天，一起看书，一起吃冰棍，一起感受夏天的炎热和美好。那该有多好啊。

对了，我昨天去海边了。我们班级组织活动，去青岛看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真的太美了，太壮观了，太震撼了。一望无际的蓝色，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很有节奏感，很好听。海风很大，很凉快，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在身上，把所有的炎热和疲惫都吹走了，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