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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第1页)

五月风第一卷:冬蛰

第015章花嫁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了惊蛰,风就软了,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得让人心里发痒。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爆出了嫩绿色的新芽,远远望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雾。天井里的夹竹桃也开了,粉白的花朵一簇簇地压在枝头,沉甸甸的,把细细的枝桠都压弯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林家这座老院子,今天格外热闹。距离林五月出嫁还有三天,整个家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天还没亮,李秀兰就起来了,她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然后开始清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她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好像要把这二十二年的时光都扫进记忆里。扫到女儿窗下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女儿。

林守正也起得很早,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看女儿那屋的窗户。窗户纸上映着女儿的身影,她已经起来了,正在绣盖头。林守正叹了口气,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开始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女儿要出嫁了,这是喜事,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呢?就像心里被掏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大,被他抱在怀里,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咯咯地笑。一晃眼,二十二年过去了,那个小丫头片子就要嫁人了,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林五月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手里拿着一块红布,一针一线地绣着鸳鸯。那是她的盖头。按照镇上的规矩,新娘子出嫁都要盖红盖头,而且必须是自己亲手绣的,这样才能讨个好彩头。她的手很巧,针线细密,绣出来的鸳鸯活灵活现,像真的要从布上飞下来似的。她绣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饱含着她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娘家的不舍。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再过三天,她就要出嫁了,嫁给那个只见过三次面、但眼神却烫人的男人——周建设。

想起周建设,林五月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订亲之后,他们又见了两次面,都是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第一次是她去买布料,他去买农具;第二次是她去打酱油,他去买盐。每次见面,他们都没说几句话,只是互相看看,然后各自走开。但就是那几眼,已经足够让她心跳半天了。

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挠了挠头,说了句"买东西啊"。她也红着脸,点点头,说了句"嗯"。然后两个人就站在供销社门口,隔着琳琅满目的日用百货,隔着攒动的人群,傻傻地看着对方,直到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才回过神来,各自走开。

那一天,阳光特别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在阳光下劳作的痕迹。他的肩膀很宽,腰板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林五月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她知道,这个男人,将会是她一生的依靠。

现在想起那个画面,林五月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傻气的男人,那个眼神烫人的男人,再过三天,就要成为她的丈夫了。

窗外传来了母亲和张姨的说话声。张姨是镇上有名的媒人,也是她们家的远房亲戚,这次五月的婚事,就是张姨牵的线。张姨今天一早就来了,说是要帮忙准备嫁妆。

"我说秀兰啊,你家五月真是好福气,找了建设这么好的小伙子。"张姨的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热情,"人长得精神,工作又好,还是厂里的先进生产者,以后肯定有出息。我跟你说,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建设,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踏实,稳重,有责任心,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那是,"李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们家五月也是个好孩子,懂事,孝顺,手又巧,配建设,正好。这就叫什么来着?哦对,天作之合。"

"那可不,"张姨笑道,"这就叫天作之合。我跟你说,建设他们家那边都准备好了,新房都布置好了,三大件也齐了——永久自行车、上海手表、蝴蝶缝纫机,一样不少。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我们那时候结婚,能有一床新被子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三大件啊。"

林五月听着外面的对话,脸上更烫了。三大件,那可是这个年代结婚的标配,多少姑娘结婚,就盼着能有这三大件。永久牌自行车,骑着出门多威风;上海牌手表,戴在手腕上多体面;蝴蝶牌缝纫机,做衣服多方便。她没想到周建设家竟然都准备齐了,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安。感动的是他们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不安的是自己家的嫁妆会不会显得太寒酸了。

正想着,门帘一掀,母亲走了进来。

"五月,绣得怎么样了?"李秀兰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笑意,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偷偷哭过。

"差不多了,娘。"林五月把盖头举起来给母亲看,"你看绣得还行吗?"

李秀兰接过盖头,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好,好,绣得真好,比我当年绣得还好。你这手,随我,巧。想当年我出嫁的时候,绣的盖头也是鸳鸯戏水,那时候你外婆还夸我手巧呢。"她把盖头还给女儿,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来:"你看看,这是娘给你准备的嫁妆。"

包袱里是一床崭新的被子,大红的被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被里是雪白的棉布,摸上去柔软厚实。还有一床褥子,两个枕头,都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另外还有两套新做的棉袄、棉裤,都是用最好的棉布做的,柔软暖和。

"这被子是用今年的新棉花弹的,弹了八斤,暖和着呢。"李秀兰摸着被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你从小就怕冷,冬天总爱手脚冰凉,以后有建设给你暖脚,就不会冷了。娘特意给你做了厚被子,冬天盖着暖和。"

林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娘,你说什么呢。"

李秀兰笑了,拍了拍女儿的手:"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互相照顾,互相温暖。娘和你爹,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想当年,我和你爹结婚的时候,家里穷,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冬天两个人挤在一床破被子里,你爹总是把大部分被子都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我跟定了。"

林五月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今年五十岁了,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还是很好。她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但就是这双手,把她和弟弟拉扯大,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家。这双手,缝补过多少件衣服,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服,她已经数不清了。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时候,母亲总是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一边暖一边说:"我的小五月,将来长大了,找个好男人,给你暖一辈子脚。"那时候她还不懂,只是往母亲怀里钻,觉得母亲的怀里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爱。

"娘,"林五月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我舍不得你和爹。"

李秀兰的眼睛也红了,搂着女儿的肩膀,轻声说:"傻孩子,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出嫁的?娘和爹也舍不得你,但是女大不中留。你总要长大,总要成家,总要开始自己的生活。建设是个好孩子,踏实,稳重,有责任心,将来肯定会对你好的。娘和爹也就放心了。你要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建设商量,不要耍小性子,要孝顺公婆,做个好媳妇。"

林五月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知道母亲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家,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再过三天,她就要离开了。以后,这里就是娘家了,她回来就是客人了。

这间小屋,这张木床,这张书桌,这面小镜子,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她二十二年的回忆。她想起小时候在这张书桌上写作业,弟弟总是过来捣乱,一会儿抢她的笔,一会儿在她的本子上乱画;想起晚上在灯下缝补衣服,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母亲的脸上,很温暖;想起生病的时候,父亲背着她去卫生院,母亲在旁边急得直哭,一边跑一边喊着她的名字。这些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幕都让她心碎。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李秀兰擦了擦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也掉了下来,"快别哭了,眼睛肿了,明天怎么见人?让人家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家受了什么委屈呢。"

林五月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嗯,不哭了。娘,你也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们都不哭。"

"好,不哭了。"李秀兰也擦了擦眼泪,"来,娘给你试试新衣服。看看合身不合身。"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嫁衣。上衣是大红色的缎子棉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在一起,闪闪发光;下装是同样大红的缎子棉裤;还有一双绣花鞋,大红的鞋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另外还有几套日常穿的衣服,都是用最好的棉布做的,柔软舒适。

"这是娘特意请镇上王裁缝给你做的,用的是最好的缎子。"李秀兰拿起棉袄,在女儿身上比了比,"王裁缝说了,这缎子是从上海过来的,整个镇上都没几匹。娘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买到的,就为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王裁缝的手艺好,做的衣服合身,好看。"

林五月摸着那光滑的缎面,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知道这缎子不便宜,父母攒点钱不容易,为了她的婚事,肯定花了不少。这几年,父母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却给她买这么好的缎子做嫁衣。

"娘,你怎么买这么好的料子,多贵啊。"林五月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好的,一般的就行。"

"傻孩子,"李秀兰拍了拍她的手,"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当然要最好的。娘就是再苦再累,也不能委屈了你。我的女儿,就要风风光光地出嫁,不能让别人笑话。你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跟建设过日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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