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未名湖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06章未名湖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来得很早。
六月初,北京的日头就已经毒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暖意,连未名湖的水都泛着微微的腥气。湖边的柳树垂下万条丝绦,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道道翠绿的帘幕,把湖水和岸上的人隔成两个世界。
沈梦溪站在湖边,手里捧着一本《文学理论》,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是清晨五点半从宿舍出发的。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校园里静得能听见鸟叫。她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湖边,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铺开书本,准备背诵昨天课上没有弄懂的那几段论述。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湖面。
未名湖的水是静的。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光云影、岸边垂柳、远处的博雅塔,全都倒映在水里。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那些倒影便也跟着晃动起来,摇摇晃晃,支离破碎,可过不了多久,就又恢复成原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这个。
也许是因为湖水的静。
她已经习惯了安静。
入学已经一个多月了。
沈梦溪还记得自己到北大报到的那个下午。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她坐在学校派来的小轿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帧帧掠过——宽阔的长安街、古老的城墙、灰扑扑的胡同、四合院里冒出的炊烟。最后,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把夕阳的光影切割成细碎的斑点。
她认得这条路。
她在课本上读到过,在杂志上看到过,在各种文章里想象过。
这是去北大的路。
来接她的是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们从学校直接到了她住的干休所,把她接出来,一路上什么也没问。她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在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接过她的材料,眉头皱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入学之后,她被分到了中文系七九级一班。宿舍在女生楼三层,是一个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女生。她到的时候,房间里正在进行一场热烈的讨论,声音从走廊这头都能听见。
"听说咱们班新来一个北京的,关系挺硬的……"
"是吗?什么来头?"
"不清楚。反正报到那天是军车送来的,教务处的老师亲自接待的……"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个女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她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唯一空着的那张床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不是班干部,不参加任何社团,不和任何人结伴。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从不举手发言,也从不和同学聊天。同学们私下议论她,可她从不回应。每次经过教室走廊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探究的,有怀疑的,也有一些带着隐隐的敌意。
她全都当作没看见。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梦溪。"
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头,看见陈教授正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朝她招了招手。
陈教授是她的导师,教古代文学。本名陈衍方,今年六十三岁,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他是北大中文系资历最深的教授之一,据说年轻时在燕京大学读过书,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下放到西北改造了好几年,七十年代末才回到北京。
她是在入学第二周认识陈教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