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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帖(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2章红纸帖

一九八一年的秋,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刚过了处暑,风里就有了凉意。九月的晨露打湿了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石板缝里钻出的车前草,叶片上缀着晶莹的水珠,像谁撒了一地碎钻。桂花的甜香漫过镇口那座石拱桥,漫过林家那座有天井的老宅子,沾在人的衣襟上,闻久了,连心尖儿都是甜的。

天井里的那株夹竹桃,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朵一簇簇地压在枝头,沉甸甸的,把细细的枝桠都压弯了。花瓣边缘泛着一点嫩粉,像少女羞红的脸颊。林五月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怔怔地看着那些花。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是她穿小了的一件旧衬衫改的。

昨夜下了点小雨,廊柱上沾了些泥点。她本是来擦廊柱的,可擦着擦着,就发起呆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可心里却像揣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五月,发什么呆呢?快来帮忙贴红纸!"

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气,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林五月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把抹布往廊柱上一搭,快步走了进去。

堂屋里已经是一片忙乱。平日里放在中央的八仙桌,今天搬到了靠墙的位置,上面铺着一张鲜红的纸,那是父亲林国栋昨天从镇供销社扯回来的,足足八尺,花了两毛四分钱。这红纸平时是舍不得买的,也就是办喜事过年才舍得破费。

林国栋正戴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剪刀,正仔细地剪着喜字。那把剪刀还是林五月的奶奶留下来的,铜制的手柄,握了几十年,磨得光滑温润,像一块老玉。红纸在他手里翻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纸屑像红色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桌上、地上,落在林国栋那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来,帮你妈把这些喜字贴到门上去。"林国栋头也没抬,手指指了指桌上一摞已经剪好的红喜字。那些字剪得周正,每个角都恰到好处,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红鸟。林国栋手巧,年轻时在生产队里做过文书,写得一手好字,剪窗花也是一把好手。

林五月拿起一张喜纸,指尖触到红纸的肌理,粗糙而温暖。这纸是那种地道的朱砂红纸,颜色正得很,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堂屋里供桌上的线香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既喜悦又不安的气息。

"左边再高点,对,就那样。"母亲站在阶下,仰着头指挥,手里端着一碗浆糊。那浆糊是今早用白面打的,稠稠的,泛着麦香。李秀兰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插了一支银簪——那还是她结婚时的陪嫁。

林五月踮着脚,把喜字往门框上贴。门框是旧的,朱红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这门框立在这里有几十年了,见证过林家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林五月的爷爷奶奶在这里去世,她的父母在这里成亲,她和弟弟在这里出生。如今,这斑驳的老门框,又要见证她的喜事了。

鲜红的喜字贴在斑驳的木门上,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林五月看着那红,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头看新娘子,也是这样一片红,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那时候她还小,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娘,新娘子为什么要穿红的?"母亲说:"红的喜庆,辟邪。"如今她才明白,红的不仅是喜庆,也是一种宣告,宣告一个姑娘从此要变成妇人,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这孩子,贴个喜字也发呆。"李秀兰笑着嗔怪,伸手帮她把喜字的边角抚平,粗糙的手指蹭过林五月的手背,"今天可是大日子,周家的人要来,精神着点。你看你这脸色,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五月点点头,没说话。她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梦里全是红,红的喜字,红的衣裳,红的盖头,还有一双眼睛,在一片红雾中看着她,那眼神烫得她一激灵,就醒了。

"启明呢?怎么一早就不见人影?"李秀兰一边贴第二张喜字,一边问。

"大概去供销社打酱油了吧,早上还见他在天井里转来转去的,说要看看姐夫长什么样。"林五月随口答道。她的弟弟林启明,今年十六,正是好动的年纪,家里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跑前跑后。昨天听说今天周家人要来,兴奋得半宿没睡。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林启明手里拎着个酱油瓶子,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汗。"姐!姐!我看见王媒婆了!就在街口茶馆那儿坐着,穿了一件新的花布衫,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秀兰"扑哧"一声笑了,拍了他一下:"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媒婆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不许没大没小的。"

"本来就是嘛。"林启明不服气地嘟囔,"还有啊姐,我看见周建设了!就在王媒婆旁边站着,穿了一件新的中山装,笔挺笔挺的,比上次见到的精神多了!"

林五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周建设,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今天就要以未婚夫的身份,走进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了。

她想起上个月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的那次偶遇。她去买缝衣服的针线,他去买锄头和镰刀。两个人在柜台前擦肩而过,她的布包不小心勾到了他中山装的扣子,她赶紧道歉,他摆摆手说没事。然后两个人就站在柜台前,隔着琳琅满目的日用百货,隔着攒动的人群,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的心上。

话不多,眼神却烫人。王媒婆当初就是这么跟李秀兰说的。林五月当时还不信,一个人的眼神怎么会"烫人"呢?直到那一眼,她才明白,原来眼神真的可以有温度,真的可以像烙铁一样,在你心上烫下印记。

"就你猴急。"李秀兰笑着推了林启明一把,"快把酱油拿到厨房去,帮你张姨烧火。对了,去鸡窝看看,那只芦花鸡是不是下蛋了,要是下了,拿出来染成红的,一会儿摆席用。"

林启明应了一声,跑向厨房,路过林五月身边时,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姐,我那未来姐夫,看着挺老实的,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看你的时候,眼神怪怪的。"

林五月脸一红,抬手作势要打,林启明早笑着跑远了,酱油瓶子在他手里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姐夫。这个称呼从弟弟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很。林五月站在原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靠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有红纸的油墨味,还有厨房飘来的炖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既期待又不安的味道。

"发什么呆呢,快进去换衣服。"李秀兰贴完喜字,走过来推了她一把,"你那件蓝布士林布的衬衫呢?就穿那件,衬得你皮肤白,精神。对了,还有那条藏青色的涤卡裤子,我前几天刚给你熨平的。"

林五月顺从地走进里屋。这是她住了二十二年的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就是全部家当了。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都是几年前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书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给买的,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

床上已经放好了李秀兰为她准备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兰士林布衬衫,是去年过年时做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时才拿出来;一条藏青色的涤卡裤子,是用父亲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布做的,挺括得很;还有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是李秀兰一针一线纳的,针脚细密,像田野里整齐的稻茬。

林五月坐在床沿,一件一件换上。衬衫有些大,她把衣角塞进裤子里,显得利索些。裤子刚好合身,裤线笔直。鞋子穿在脚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走到书桌前,对着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林五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扯了扯衬衫的衣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人也笑着,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勉强,几分忐忑,还有几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她今年二十二岁,在一九八一年的南方小镇,这个年纪还没订亲,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姑娘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之前也有人来提亲,可她都没答应。不是对方不好,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她也说不清,直到遇见周建设。

外面忽然传来了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小镇的宁静。紧接着是王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林家妹子,在家吗?周家人来了!"

林五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想出去,又有些怯,脚像钉在了地上。正犹豫间,李秀兰已经掀帘子进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快,五月,出来见见。别紧张,啊?有娘在呢。"

林五月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母亲身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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