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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书(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第011章寒夜书

火车喘着粗气,在江南的冬日里爬行。车窗上凝着厚厚的霜花,林启明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的世界便模糊地露出来——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把粗盐。

这是1981年的腊月,距离春节还有十几天。林启明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着这学期的课本和笔记,还有几封沈梦溪的来信。火车从北京出发,已经走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泡面味、汗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冷空气的味道。

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只活鸡。他每隔一会儿就往窗外吐一口痰,然后用粗糙的手掌擦嘴。林启明往里面挪了挪,尽量不碰到他。不是嫌脏,而是那种来自土地的粗粝气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虽然他自己也是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但在北京读了两年半大学,身上多少沾了些城里人的娇气。

"小伙子,去哪儿?"农民大叔终于注意到了他,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问。

"回南方,老家。"林启明礼貌地笑了笑。

"大学生吧?看你这斯文样。"大叔上下打量着他,"读的啥专业?"

"中文。"

"中文好啊,将来当先生,教书。"大叔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抽不?"

林启明摆摆手:"不会,谢谢大叔。"

大叔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现在娃都有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林启明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火车正在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结着薄冰,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想起沈梦溪,想起她坐在未名湖畔读书的样子,风吹起她的刘海,她会用指尖轻轻拂开,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个学期,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沈梦溪在上海读大学,林启明在北京。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火车要走二十多个小时。他们只能靠书信往来,一封信从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北京,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有时候林启明等不及,就去邮局打长途电话,但长途电话贵得吓人,三分钟一块钱,相当于他两天的伙食费。所以每次打电话,他们都像是在抢时间,话没说几句,接线员就在那边喊"时间到了"。

"想媳妇了?"大叔突然问,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林启明脸一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是。"大叔得意地说,"大学生也想媳妇,正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娃都会打酱油了。"

车厢里有人笑起来。林启明更窘了,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着。是《唐诗三百首》,沈梦溪送给他的。书的扉页上,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字是瘦金体,瘦硬通神,像她的人一样,清瘦而有风骨。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首永无休止的摇篮曲。林启明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歪下去。他睡着了,梦里全是沈梦溪的影子——她在图书馆看书,她在食堂打饭,她在操场散步,她在银杏树下回头对他笑……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在打扑克,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低声聊天。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还有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家。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是早上在车站买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他慢慢地啃着。馒头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疼,但他吃得很认真。这是1981年,粮食还是定量供应,馒头是细粮,平时在家里都舍不得吃。

啃完馒头,他又拿出沈梦溪的信。这是她上个月写的,信纸上印着淡淡的兰花图案,是她特意从上海城隍庙买的。信里说,上海降温了,梧桐叶落了一地,她每天晚上在宿舍看书,脚都冻得发麻。还说她攒了三个月的粮票和布票,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等放寒假了寄给他。

林启明把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车到徐州站,停了二十分钟。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更挤了,过道上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几个。林启明想去厕所,挤了半天挤不过去,只好作罢。空气更加污浊,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只好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呼"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他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

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像柳絮,像鹅毛,轻轻地落在窗台上。渐渐地,雪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车厢里有人惊呼:"下雪了!下雪了!"孩子们趴在窗户上,兴奋地拍着手。

林启明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南方很少下雪,他长这么大,见过的雪屈指可数。他想起沈梦溪说过,她最喜欢雪,每次下雪,她都会在雪地里走很久,让雪落满一身,"像披着一件白纱"。

"不知道上海下雪了没有?"他喃喃自语。

"你说啥?"邻座的大叔问。

"没什么。"林启明笑了笑,"我在想,我女朋友那里有没有下雪。"

"上海啊?"大叔说,"上海很少下雪,我去过一次,冬天湿冷湿冷的,比咱们北方还难受。"

林启明点点头,心里更惦记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起来。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村庄、田野、树木,都隐没在雪幕里。林启明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火车已经进入江苏境内,离家乡越来越近了。林启明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去洗脸池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用热水洗了个毛巾,擦了擦脸。虽然旅途劳顿,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家人,见到熟悉的小镇,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上午十点,火车终于缓缓驶进了县城车站。

林启明背着帆布书包,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外的空气格外清新,雪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车站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裹着厚厚的棉大衣,高声招揽着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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