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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消息（第1页）

第003章春消息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三章春消息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立春刚过，街口的柳枝便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谁家姑娘撩起裙摆在河边戏水。厂区后面那条护厂河也化开了，碎冰顺流而下，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冬天在和人们作最后的告别。

林启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伸展开去，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里。父亲说，这棵树是爷爷那辈人栽的，掐指算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可一到春天，它便抽出满树新绿，蝉鸣声便从那绿荫深处一声声地传出来，陪伴林家人度过整个夏天。

此刻，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正冒出一簇簇米粒大小的芽苞。隔近了看，能看见芽苞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嫩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春天真的要来了。

林启明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一片尚未化尽的残雪上。雪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边缘正在一点点消融，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土。那些泥土黑黝黝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种子。等待播种。等待一个收获的季节。

林启明忽然想起，在乡下插队的那几年，每年春天，他都要跟着社员们翻地、施肥、播种。赤脚踩进结冻的泥土里，那种凉丝丝的、带着土腥味的感觉，至今还留在脚底。那时候他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片土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城里，什么时候才能——

什么时候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世世代代困在那片土地上，像祖辈们一样生、一样老、一样死去。

他要走出去。他一定要走出去。

而高考，就是那扇门。

林启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书脊上缠着胶带，勉强把散落的书页固定在一起。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道公式，却又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凝成一个微小的圆点。

他在想别的事。

政审材料的事，还是没有消息。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报名的时候需要填写政审表，班主任王老师说，材料已经发到厂里了，让他等通知。林启明把表格填好，交了上去，然后就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他不敢问。问了也没有用。厂里的人说，材料正在核实，让他耐心等着。他就等着，一天一天地等，从冬天等到了春天。

有时候他会想，万一政审过不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地把它压下去。不可能。不会的。他的家庭出身是工人，根正苗红；他的父亲是红星机械厂的退休工人，哥哥是车间主任，母亲是家庭妇女，妹妹在纺织厂当女工——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可政审的？

可是——

他想起知青点里的一些人。

有人政审材料里写着"家庭成分有疑问"，反复核实了三个月才过关；有人因为亲戚在台湾，政审一直拖着，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考试；还有人成绩很好，却在体检环节出了问题，被刷了下来。

高考这条路，真的那么好走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等了十七年。

从七岁上小学开始，他就在等。等什么？他也说不清。也许是等一个机会，也许是等一个希望，也许是等一个能让他离开这片土地的出口。

十七年。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如今满脸胡茬的青年。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启明！"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哎！"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母亲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是眼睛还是那么亮，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把碗拿来，"她头也不抬地说，"粥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