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彻骨的冷;重,要命的重。
牧茸此刻正四爪着地,整个身体呈一张拉满的弓形,五官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挤成了一团包子褶。他的肩膀死死抵着一块比他整只狗还要大上一圈的黑色玄武岩,正以每分钟挪动五厘米的惊人速度,向祭台方向蠕动。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牧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按照老周那个缺心眼管事的命令,他被编入了最底层的丧仪杂役队,任务是搬运修筑祭台的基石。牧茸左边,一只肩高将近两米的灰狼正轻轻松松地用单臂夹着两块巨石大步流星;牧茸右边,一只还没完全化形的小狼崽子,正用脑袋顶着一块石头在雪地里愉快地顶球玩。
只有牧茸,活像一只试图推动地球的屎壳郎。
“让开让开!南方来的小矮子,别挡道!”后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粗吼。
牧茸浑身一颤,脚底的积雪早就被踩成了滑溜的冰面。他后腿一软,“呲溜”一下失去了抓地力。那块沉重的玄武岩失去了支撑,顺着斜坡就朝他面门反滚了下来。
“嗷呜——汪!”牧茸吓得连狗叫都忘了伪装,发出一声惨烈的大转音。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变成一张“狗皮地毯”的凄美画面。
千钧一发之际,后颈皮猛地一紧。
牧茸感觉自己像只破麻袋一样被凭空拎了起来,双脚在半空中疯狂乱蹬。那块玄武岩擦着他的肚皮轰然滚落,砸进雪坑里,扬起一阵冰雾。
“废物!”老周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冒着火光,拎着牧茸的后颈皮,像看一坨不可回收垃圾,“搬块石头都能把自己砸死!你在这儿除了挡别人的道,还会干什么?狼族不养闲人,再去送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牧茸悬在半空中,冷汗把背后的毛都浸透了,但他极强的求生欲让他的大脑瞬间回血:“周管事!周大爷!您饶我一命吧。”
老周皱着眉头,似乎在衡量这只小弱鸡到底有多少剩余价值。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灶房里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帮蠢货又把锅烧穿了!”老周骂了一句脏话,甩手就把牧茸扔了出去。
牧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吧唧”一声摔在了一个搭着厚重油布的大棚子前。
“滚进去烧火切肉!要是连刀都拿不稳,今晚就拿你给猎犬加餐!”老周的怒吼在风雪中回荡。
牧茸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厨房,那是他流浪生涯中最神圣的避难所。只要进了厨房,他就是王。
然而,一掀开油布帘子,牧茸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差点昏过去。
这哪里是灶房,这简直是个屠宰场。十几个赤着上身的狼族壮汉,正挥舞着半米长的大砍刀,把整头的猎物剁成碎块。血水流了一地,几口比水缸还大的铁锅里咕噜噜地煮着完全没有去血沫的白水肉。旁边烤架上的肉,外面已经焦黑如炭,里面却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暴殄天物!简直是犯罪!”牧茸的狗眼瞪得溜圆。作为一个对食物有着极致追求的田园犬,他的DNA狠狠地动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里一口被废弃的破铁锅上,旁边还堆着一堆狼族嫌弃没肉、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和几坨内脏边角料。
牧茸立刻行动起来。他个子小,在五大三粗的狼人中间穿梭,像条泥鳅。他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干瘪的野葱头、一块长毛的姜,还有一把没人认识的野生香草。
洗锅、生火。牧茸把那些骨头砸碎,和边角料一起扔进锅里,先用雪水猛火煮沸,撇去上面那层令人作呕的血沫腥浮。然后,他把香料拍碎扔进去,抓了一把粗盐,盖上破木锅盖,把火候压成了文火。
时间在兵荒马乱的灶房里一点点流逝。
大约两个时辰后,一股奇异的、带着浓郁骨胶原醇厚香气和香草清新的味道,像长了钩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蔓延开来。
“当啷——”
一个狼人手里的大砍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整个灶房里那震耳欲聋的剁肉声、吵闹声,奇迹般地平息了。十几个壮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像被施了定身术,鼻子疯狂地耸动着,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绿幽幽地锁定了角落里那口破锅。
牧茸正踩在一个小木桩上,双手握着比他还高的长柄木勺,正美滋滋地在锅里搅和。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口巨大的口水。
老周正好掀开帘子走进来,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就被那股香味堵了回去。他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牧茸:“你……你煮了什么?”
牧茸得意地甩了一下那只被冻成直立状态的折耳,用木勺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周面前:“周管事,尝尝?南派秘制大骨浓汤。”
老周半信半疑地凑过去,吸溜了一口。
那一瞬间,老周残缺的半只耳朵都竖了起来。没有腥味,没有焦苦,只有肉骨深处的鲜美和油脂的丰润在味蕾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