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悬在漆黑的树冠上方,惨白的光晕被云层切得七零八碎。
营地后山的这处碎冰溪流,向来是连巡逻的狼都不愿意靠近的苦寒之地。水面边缘结着一层白毛汗般的薄冰,水流撞击在长满青苔的乱石上,发出单调的白噪音。
牧茸左手拎着一个漏水的破木桶,右手死死捂着的裤带,做贼似的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两只灰色的假狼耳在夜风里警惕地转动了两下。确认四下无人后,牧茸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把木桶往地上一扔。
接连几天被狼王厉渊的高压视线全方位扫射,牧茸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散发着一股即将下锅的肉汤味。他迫切需要一场冰水浴,洗掉身上的烟火气,更重要的是——解放一下他那条快要被勒断的尾巴。
灰扑扑的粗布外衣被丢在石头上。
那条被紧紧贴着大腿根绑了整整半个月的一条向上卷曲、柔软得像个大号鸡毛掸子的尾巴终于弹了出来。
牧茸打了个寒颤,一步迈进齐腰深的溪水里。冰冷的水流瞬间漫过肚脐,但他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条重获自由的尾巴在水面上彻底铺展开来。它随着水波的荡漾,不受控制地开始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在水面上拍打出一圈圈白色的泡沫。
"啪嗒、啪嗒、啪嗒。"
尾巴拍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清脆。牧茸双手抓着一块粗糙的丝瓜络,正闭着眼睛猛搓后背的泥卷。
"咔嚓。"
岸边的枯枝被军靴踩断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水声。
牧茸搓背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光从上游的岩石后方亮起。一名负责外围巡夜的狼族猎手,举着松脂火把,瞪着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火光不仅照亮了牧茸那张惊恐变形的脸,更准确无误地照亮了那条正翘出水面、卷成一个完美圈圈的尾巴。
狼族猎手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两条细线。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月弯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有奸细——!!!"
粗糙的咆哮声直接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
这三个字落在牧茸耳朵里,无异于午门斩首的丧钟。他头皮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直接从水里弹射而出。
他甚至顾不上穿好裤子,胡乱抓起石头上的灰布长衫往脑袋上一套,裤子只兜住了半个屁股。光溜溜的脚板重重踩在溪边那块长满滑腻青苔的圆石上。
"哧溜——"
伴随着脚底打滑的刺耳声响,牧茸的双腿在岸边瞬间张开,当场劈出了一个挑战人体韧带极限的完美大叉。
"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被他死死憋在喉咙里。牧茸根本顾不上大腿内侧撕裂般的剧痛,双手在泥地里疯狂刨抓,连滚带爬地翻起身。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土拨鼠,在一片四溅的泥浆中,闭着眼睛往树林最茂密的方向狂冲。
猎手举着火把在后面穷追不舍,沉重的靴子踩得地面轰轰作响。
"站住!异族!你跑不掉的!"
牧茸哪里敢回头。他左闪右避,脑袋撞断了三根树枝。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冲出树林的时候,前方的阴影里突然竖起了一座漆黑的"铁塔"。
高大魁梧的霜刃将军刚刚结束前锋营的夜训,正抄近道返回大营。他那身重达百斤的玄铁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牧茸猛地踩下刹车,光脚在落叶堆里滑出两道又深又长的泥沟。
但惯性根本停不下来。
"砰!"
牧茸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霜刃的胸甲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圈,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锵!"
猎手追了上来,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警戒的弧线,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对峙的三人。
"将军!"
猎手单膝跪地,指着跌坐在地的牧茸,大口喘着粗气。
"属下在后山冰溪巡逻,发现这个杂役在水里露出了尾巴!那根本不是狼族的尾巴,是卷起来的!他是混进来的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