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入深冬,飘了一夜小雪,天亮初霁,低矮的云沉沉压在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瞿温已被罚没至东海充军一年。他一夜无眠,手里攥着张信纸,看了又看,直看到油尽灯枯、东方既白。
他总在想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在滂沱大雨里狂奔,试图追上押解他离开金陵的队伍。他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在无限凄惶中越走越快。
他们分明即将成婚。
可如今却散落于苍茫人海,各自苟延残喘。
这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寻找她,他在军营里卖命干活、不吃不喝,将攒下的钱财、酒与食物统统当做人情送出去,只盼能有人带回她的消息,但是希望总成空。
“瞿温,总兵找你。”
总兵喜欢瞿温的字,时常叫瞿温去抄写军报公文,久而久之,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
“消息收到了?”总兵正在用早膳,见瞿温走来,关切问道。
瞿温跪地叩首:“深谢总兵厚爱。”
“如今世道,人人过得都不好,她父亲被罢官,她家定也不好过。”
“我明白。”
“你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此地,人家姑娘也不能等你到老。”
“我明白。”
帐内一瞬寂静无声,瞿温看着总兵佩在腰间的宝剑,心下荒凉,他想,若她也离他而去,他便失去了存活于世唯一的念想。
“你太可惜了。”总兵轻轻叹息,扶瞿温起身,“你本该在京都施展拳脚,真是天妒英才。”
是啊,本该如此的,他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万里无云。
回到营帐后,瞿温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身披紫袍,做了一品大员,在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里接受群臣赞颂。梦里的江山一派繁荣景象,大家似乎过得都挺好。
然后他醒了,心想真是痴人说梦,如若她在,定要笑他是书生意气。
“瞿老弟,发钱了,快去领。”军营的伙伴催促他,“你给你相好攒了多少钱了?”
“我这就来,你先去排,帮我占个位置。”
瞿温悄悄从柜中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又从布袋里再掏出一个香囊,打开香囊,里面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差不多有十两银子——有做苦力赚的,有总兵赏的,总之他从不知晓在这世上存下十两银子竟如此艰辛。
“你就继续做散财童子吧,你迟早会变成穷光蛋的。”她曾这样揶揄过他。他从前总借人钱,心软得很,要去接济这个接济那个,就算被骗了也不计较。哪曾想有朝一日,她的话竟真的应验了。
快要除夕了。瞿温把包裹小心翼翼地包好,心想,这十两银子,够给她买些什么呢。
他如何能不挂念她呢?就算她和旁人在一起了,他也是会永永远远挂念她的。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整日。
白日将近,落日时分,沙滩上生起一簇簇篝火,火苗跃动着,是难得的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围坐在火边,在起哄声中,瞿温讲起他们的故事,篝火映着他的脸,映出温柔缱绻的笑意,他笑时眼中含泪,讲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秋天,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她叫周萧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