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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已入深秋,满城丹桂飘香。
萧雪被丫鬟燕子从书房拉出来的时候,正在看一本《水经注》。
“姑娘,夫人说了,提督府瞿家二公子来了,你得去露个面。”
萧雪知道这个人,又或者说,全金陵城的读书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瞿家二公子瞿温,字玉坤,去岁考秀才拔了江南头筹,一篇《钟山赋》在金陵城传抄了大半年。她读过那篇文章,写得实在徜徉恣肆、气吞山海。
“燕子,你猜这个人相貌如何,年纪多大?”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大才子,我猜他是个二十岁左右、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萧雪轻笑出声,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往外走:“写下那样文章的人,想来可不止二十岁,也不该是个文弱读书人。”
萧雪的父亲周昱是应天府尹,故常有人向他举荐金陵城中的青年才俊,久而久之,萧雪也见过许多文采精华但木讷无趣的江南才子了。
但对瞿温,她还是怀抱着并不算多的期许与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萧雪推门进去时,瞿温正坐在她父亲下首,手中端着一杯茶。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然笑意。
萧雪后来回忆这一天,惊觉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好好看,而是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年轻。
一个笔下雷霆万钧之人怎么可以看起来只比她大了三四岁。
瞿温放下茶盏立刻站起身,依旧面带笑意。
她极少见男子穿天水碧色的衣裳,天水碧出自李后主的宫廷,夜雨般的浅青色是南方深秋晴明日子里澄澄江湖水的颜色。
他站在那儿,如同一幅水墨画。
“瞿温见过周姑娘。久闻周姑娘敏而好学且精通音律,今日有缘相见,瞿某荣幸之至。”
声音清朗,不急不慢。
萧雪不动声色地回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周昱在旁笑着说:“萧儿,瞿公子的文章你读过吧?你不是一直说想请教一二吗?”
萧雪闻言看了父亲一眼,内心颇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的确确认真读过他的文章很多遍,但她可不想初次见面就班门弄斧,说出些令他贻笑大方的话。
但瞿温仍旧那么温柔地笑看着她,眼眸里有淡淡的鼓励和期许,于是她鼓起了勇气,笑眯眯地说:“瞿公子的《钟山赋》,金陵城人人都读过,我亦不例外。写得真好。”
她说了几个具体的评价,不是泛泛的客套的好,而是真的读明白后细细体悟之下才会说的话。
瞿温的表情微变,他太习惯被夸赞了,这位金陵城中最钟灵毓秀的少年才子自幼便收到过无数赞誉,但没有几个人可以品评他的文章品评得如此合他心意。
她竟懂得他下笔时的所思所想与心中的波澜壮阔。
“周姑娘谬赞。”他说,“实不相瞒,钟山赋我后来又改了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