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是在一個星期二過世的。沒有人打電話給艾莉絲。她是從丹尼那裡聽說的,丹尼是從監獄醫療中心的聯絡窗口那裡知道的。丹尼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彙報一條普通的消息,但她聽得出來他在等她反應。
她沒有反應。她說了一個“知道了”,然後掛斷電話。她站在廚房裡,窗外是灰港市永不散去的灰色天空。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聲音很輕,很規律,像一個節拍器。她盯著那滴水看了很長時間,然後關上水龍頭。
葬禮在星期五舉行。監獄醫療中心的小禮拜堂,只有獄方人員和律師出席。艾莉絲沒有去。她開車往北,再次前往聖克里斯多福。她知道導師不在那裡。朱利安說他會回去。她需要在那裡等他。
雪已經完全融化了。山區的春天來得比灰港市晚,但確實來了。路邊的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草地上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甜味。修道院在陽光下看起來不像一個關人的地方。它更像一幅畫,一幅被遺忘在閣樓裡的、褪色的、但曾經很美的油畫。
她沒有等丹尼。這次她一個人來。
車停在同樣的空地上。修道院的大門關著,但側門還開著。她走進去,沒有穿防護衣,沒有戴手套,沒有採證工具,只有一把槍和一把手電筒。走廊還是那樣暗,腳步聲還是那樣響。她經過那些空蕩蕩的房間,經過那些被採證完畢貼上標籤的門,經過地下室入口。
她沒有下去。她上樓。
鐘樓在修道院的東側。從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旋轉樓梯,石階很陡,每一階都很窄,只能放得下半隻腳。她扶著牆壁往上走,牆壁很粗糙,石灰粉蹭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一層白色的痕跡。旋轉樓梯很長,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原地打轉,只是越來越高。
樓梯盡頭是一扇木門。門半開著。她推開,走進去。
鐘樓的空間不大。大約四坪,四面牆各有一扇拱形窗戶,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鐵欄杆。風從四個方向吹進來,互相交纏,在房間中央形成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上有腳印。
腳印很新。
艾莉絲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那些腳印。不是她的。鞋底花紋是一種老式的皮鞋,菱格紋,邊緣磨損。她拍了一張照片,傳給丹尼。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鐘樓可以看到整個修道院和周邊的山谷。屋頂的瓦片、庭院的石板、圍牆外的樹林、遠處的山脊線。一切都很安靜,像一個沒有人居住的世界。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她瞇起眼睛,看著遠方。在山的另一邊,也許是灰港市,也許是邊境,也許只是另一座山。她不知道。
手機響了。丹尼。
“腳印的花紋。是老式的監獄鞋。”
“監獄?”
“對。幾年前停產了,但還在穿的那些人,大多是長期服刑的囚犯。”
“你是說導師穿囚犯的鞋?”
“或者是穿過囚犯鞋的人。比如說,假釋出獄的人。”
艾莉絲沉默了幾秒。
“卡爾從來沒有被關過。”
“傑森也沒有。但有一個人。”
“誰?”
“沃特?維斯特。”
“他坐過牢?”
“年輕的時候。三十年前,因為攻擊罪被判了兩年。鞋子可能就是那時候的。”
三十年前。沃特還不是博物館館長,還不是導師,還不是一個戴白色面具的老人。他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有暴力傾向的、被關進監獄的普通人。
監獄改變了他。或者,讓他變成了他本來就會成為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