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是在一個雨天要求見艾莉絲的。雨不大,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大把針。艾莉絲接到監獄醫療中心的通知時正在審訊室裡對著白板畫關係圖,電話那頭的護士說得委婉,“情況有變化”,但她的語氣藏不住真正的意思。時間到了。
艾莉絲掛斷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收拾背包,穿上外套。經過丹尼辦公室的時候她敲了門,說了一句“我去北邊”,丹尼從文件中抬起頭,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問原因。
四個小時的車程,雨一刻也沒有停。
醫療中心的走廊還是那樣慘白,那樣安靜。獄警帶她經過安檢門,經過那些上鎖的門,經過那段她已經走過好幾次的走廊。每一次來,朱利安的狀況都不一樣。第一次,他是坐在柳溪會客室裡微笑的那個聰明人。第二次,他是給出線索的那個神秘合作者。第三次,他是坦白自己時日無多的那個病人。這一次,他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不在會面室。他在自己的房間裡。
這間病房比她想像的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馬桶,一個洗手台。牆壁是淡藍色的,窗戶很小,窗玻璃上貼了防碎膜。書桌上放著幾本書、一本筆記本、一個水杯。水杯是空的。
朱利安躺在床上。
他的臉色比以前更黃了,不是曬太陽的那種黃,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舊書頁那樣的黃。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他瘦了很多,淺藍色病服像一件袍子掛在他身上。但那雙眼睛沒有變。灰色的、銳利的、看到你心裡的。
他看到她走進來,嘴角上揚,那個動作已經不像微笑,更像是肌肉的習慣性牽動。
“妳來了。”
“你找我了。”
他試著坐起來。動作很慢,先用手肘撐住床墊,然後慢慢往上移動,像是身上綁了無形的重物。艾莉絲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伸出一隻手。他看著那隻手,短暫地停頓,然後握住。他的手很燙,皮膚乾燥,骨節突出。她幫他坐起來,靠在枕頭上,收回手。
“謝謝。”他說。語氣很平,沒有一絲諷刺。
艾莉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坐下來之後她的視線比他低了一些。
“醫生說什麼?”她問。
“說什麼不重要。”朱利安的聲音比以前輕,沒有了那種從容的、像在朗誦的節奏。“重要的是我還能撐多久。”
“多久?”
“幾天。也許一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比醫生預期的快。肝臟這個東西,壞起來比你想的快。”
房間裡安靜下來。雨打在窗戶上,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外面的世界哭泣。
“妳去過修道院了。”朱利安說。
“去過了。”
“找到什麼?”
“一面鏡子。背面刻著拉丁文。”艾莉絲停了一下。“還有傑森年輕時的照片。他站在鐘樓前。”
朱利安閉上眼睛。
“那是我拍的。”
艾莉絲沒有說話。
“傑森那時候十八歲。剛從高中畢業,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卡爾把他帶來找我,說這孩子需要一個方向。”朱利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帶他去修道院。那是卡爾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我們走在院子裡,陽光很好,他站在鐘樓前面,我拍了那張照片。”
“那面鏡子呢?”
“導師的。他用那面鏡子讓每個人看自己。然後問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