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星期六。灰港市難得放晴,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又一個明亮的方塊。艾莉絲把車停在康復中心門口,從後車廂拿出幾個紙箱,搭電梯上三樓。
馬庫斯已經把東西整理好了。不多。一個行李箱的衣服,兩箱書,一個裝滿文件的收納盒,還有一把舊吉他。那把吉他很舊了,琴身的漆剝落了一大片,琴弦也換成了適合手指無力的軟弦。
“你還在彈吉他?”艾莉絲問。
“偶爾。”馬庫斯坐在輪椅上,把吉他橫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太聽話,但慢慢彈還可以。”
“我沒聽你彈過。”
“妳沒問過。”
她把行李箱和紙箱搬下去,一趟一趟,上下樓梯來回好幾次。手臂的傷已經好了,但搬重物的時候還是會隱隱作痛。馬庫斯自己操控輪椅進電梯,下電梯,經過大門,到停車場。輪椅很重,但他操控得很熟練,像是已經練過幾千遍。
米蘭達站在停車場等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好幾歲。
“爸爸。”她走過去,彎腰抱住馬庫斯。
“我回來了。”馬庫斯拍拍她的背。
這三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很奇異。一個坐在輪椅上、頭髮全白的男人,一個穿著白色T恤、滿臉雀斑的年輕女人,一個站在旁邊、手上抱著紙箱、左臂有長疤痕的中年女人。
他們看起來不像一家人。他們甚至不像認識很久的人。但他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細細的,柔韌的,把三個人串在一起。
陳氏音樂工作室的一樓是教室,二樓是儲藏室,三樓是米蘭達的公寓。三樓除了客廳和臥室,還有一個小房間,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米蘭達花了一個星期清空它,重新粉刷了牆壁,買了一張適合輪椅高度的床和一張可調節的書桌。
艾莉絲把紙箱搬上三樓,馬庫斯自己操控輪椅進電梯。
“這個電梯是你搬進來之後才裝的?”艾莉絲問米蘭達。
“對。花了我大半年的積蓄。”米蘭達走進那個小房間,拉開窗簾。“但他值得。”
馬庫斯操控輪椅進房間,環顧四周。牆壁是淺藍色的,窗簾是白色的,書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張鑲框照片。照片上是年輕的馬庫斯和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都在笑。
“妳把這張照片放大了。”他說。
“從舊相簿掃描的,去店裡洗出來。”米蘭達走到他身邊。“喜歡嗎?”
馬庫斯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輕輕觸碰照片的玻璃表面。那隻手在發抖,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一條河流流到了入海口,速度變慢,寬度變寬,不再急於抵達任何地方。
“喜歡。”他說。
艾莉絲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家裡很少拍照,母親說不喜歡拍照,說自己不上相。但艾莉絲記得抽屜裡有一張照片,是母親年輕時拍的,穿白色洋裝,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得很開心。那張照片在母親死後被收走了,和母親的遺物一起,放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從來沒有問過那些東西去哪了。她不敢問。
“艾莉絲?”米蘭達叫她。
“嗯。”
“中午留下來吃飯。”
“好。”
米蘭達下樓準備午餐。艾莉絲留在三樓,幫馬庫斯把書放到書架上。書架不高,最上面那層她構得到,馬庫斯坐在輪椅上也構得到。她把書按照高矮排列整齊,這是馬庫斯的習慣,以前在辦公室就是這樣。
“妳最近有跟朱利安聯絡嗎?”馬庫斯突然問。
艾莉絲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他轉到聯邦監獄醫療中心了。”
“妳會去看他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沒有必要了。”
馬庫斯點點頭,沒有追問。
“卡爾的案子結了。菲利普的也結了。傑森和諾拉的也結了。”他像在自言自語。“妳應該休息一段時間。”
“FBI不會因為一個人休息而暫停工作。”
“FBI不是妳的全部。”
艾莉絲把最後一本書放上書架,轉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