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斯林找软尺给她量尺寸。尺子却不知道被弄到哪儿去了,估计是被爆炸头拿去当蛇耍了;颜斯林说:“你等等啊,我马上回来。”
这“马上”可有点儿久——这里没有软尺,问树树,说“家里才有,去拿吧,我走不开”。颜斯林拿了她家钥匙,骑了她的蹦蹦,下山,又上山。一路都是烧荒草的味道,烟熏味的田野,颜斯林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等颜斯林拿了软尺回来,小草坐在火里。
准确说,是从窗口看过去,小草是坐在松木梯子上,摇头晃脑地画壁画,对外面熊熊燃起的大火,毫无知觉。就在作坊正下方——被垫高,架空起来隔潮的,用作柴房的部分——已经完全着火了。大火熊熊燃烧,整个作坊看起来就像一口被架在篝火上的铁锅。
火焰像嗑了药的疯子,癫狂着跳舞,甩动红黄红黄的头发,腾起蓝烟。爆炸头歪着脸,狡黠地退远几步,欣赏着什么。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方形的东西,有汽油的味道。颜斯林分明闻到了,他惊呆了。
爆炸头看到了颜斯林,两人眼神相撞。爆炸头射出一种古怪的、困惑的,又有点害怕的眼神,嘴里神经质地喃喃:“烟火,烟火……”说着丢下汽油瓶,拔腿就跑,跑向远处的焦黑的田野。
颜斯林想大声呼救,但嗓子好像被水泥封住了。他犹豫了两秒,咬牙,冲向侧边的楼梯。火舌从楼梯的隔板空隙中伸出金黄色的手,像万千只从地狱伸出的罪之手,要抓他的脚。
“小草!趴下!趴下!”颜斯林很慌乱,扑过去把小草往外拖。小草受了惊,整个人狂咳不止,她还坐在梯子上,不敢下来。颜斯林爬上去,一把把她抱起来。
跑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两个人摔下来。滚到地上,颜斯林才喊第一声“着火了”,他哑着嗓子,叫着叫着,声音才大了起来。
树树是第一个听到的,也是第一个跑来。她跳进厨房找水管、水桶。但水管不够长,水桶也实在不够用。柴房已经完全着火,火苗往上蹿,包住作坊的墙、窗……颜斯林想起什么,这次,几乎没有犹豫,又一次上楼梯,冲进作坊,冲进火势。地板烫得他根本站不住,连鞋底的胶都熔化了,窗口的火在疯狂跳跃。
找到了——颜斯林抱起那只发酵桶。
可是太沉了,真的太沉了。二十五升体积的不锈钢桶装满了啤酒,单向阀滴着水,那是产生泡沫的二氧化碳,随发酵过程流出来。颜斯林抱不动,索性把作坊里所有的水管全部打开,他把发酵桶放倒,朝门口滚。
咚咚咚,他跟着发酵桶滚了下来,被烫到的脚居然这么痛,痛得颜斯林往下跳。
刘姐和附近的农民来了,众人抄着灭火器狂喷柴房,楼上的水往下流,火势渐渐得到了控制。等消防队来的时候,颜斯林终于松了一口气。黄背心,头盔,许多涌动着的人和叫声,在呛人的烟雾里,汇成一片不真实的海。
21
沙夏的电话根本接不通。
“你最好快点回来,这边有点情况。”树树给他留言。沙夏在偶然有一格信号的时候,看到了。
好消息不会用这样的句式,职业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句式意味着于事无补,而且隔着这么远,若要追问情况,除了让回程充满焦虑之外,毫无用处。
沙夏很冷静,回了几个字:“信号不好,回来说吧。”发送后一直转圈,也没发出去。沙夏把手机揣进兜里,仰望眼前的古茶树群落。
茶树生长极其缓慢,500年才能长到一个成年人这么高。1号大茶树王,2700岁,在大雪山的半山腰处,有三米多的粗壮树围,不可能被错过。动辄上千岁的木本之身,幽然绿着,仿佛一座时间的雕塑,美得叫人生畏。
而人们在下面烧香,抛硬币……留下无数的垃圾。沙夏感到痛心:本来层峦叠嶂,人不可入,1997年闹干旱,大量树木死掉,森林稀疏了,人们侵入,发现茶树群,就这么留下垃圾。令人唏嘘的人类好奇心哪,沙夏想着,仰望古茶树墨绿的表情,屈曲盘旋的虬枝,它们会原谅人类吗?
下山路太长了,走得腿发软。揣着一个未知的坏消息,肾上腺素还是会分泌,皮质醇还是会上升,小苏捕捉到沙夏脸色不好,关切地回过头来,问:“怎么了?不舒服?”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每到一个陡坎儿,老杨都回过头来,远远地伸手想牵小苏,但小苏从未接受:“没事没事我自己走,牵着更要摔。”那个性挺像你的。
回程要开一天半,倒不是距离远,而是路太烂。沙夏努力在越野车的最后一排入睡,闭目养神。
他根本没有认出“这里”来,到达的时候,作坊几乎面目全非。外墙几乎是一片炭黑,像锅底的黑垢。黄色的封条横七竖八,像破了的蛛网似的,把“现场”封了。
震惊到极点,反而毫无反应。沙夏站在黑乎乎的柴房下,跟老杨一起愣着,像大卫脚下的欣赏者,张口结舌地仰望。
只有不相干的人们才围成一大圈,捂着嘴嘀咕,七嘴八舌。颜斯林坐在人群外,不远的地方,颓着。沙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乎乎的房子。谁也没说话。天色本来就暗,谁也看不清谁的脸。等人散了,老杨倒是一副该吃吃、该睡睡的样子,和小苏坐在湖边的茶寮上说话。纱幔被风鼓舞起来,撩着月亮。
小苏显然有点冷,老杨拿来毛毯,碰见沙夏坐在花台沿子上发呆,就问:“饭都不吃啦?”
“哪还有胃口。”
“小苏明天就走了,过来聚聚?随便吃点儿嘛。”
“算了。”沙夏敷衍,两眼发直。
“我那儿客房空着,你们晚上过来我那儿睡。人没事儿就好。不幸中的万幸。”
沙夏“嗯”了一下:“谢谢。”
“凡事儿啊,深呼吸一口,跟自己默念三遍:多大点儿事儿啊,多大点儿事儿啊,多大点儿事儿啊。你看蚂蚁,下雨了,洞淹了,重挖;蜘蛛,风一来,网破了,重织。谁也不焦虑,谁也不生气。咱们,好歹是人,总比蚂蚁、蜘蛛要强吧。”老杨说完,拿着毯子朝茶寮走去。
沙夏坐在原地,远远看着这对中年人的背影,岁月教会他们的:温良恭俭让。一个背影给另一个背影披上毯子,坐下来,两个背影挨在一起,又留着一寸距离,显得持重。湖水发出轻微的拍打岸边的声音,一切都是花好月圆的。
一切本来就是花好月圆的。老杨吹了几支不知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腰背跟着调子有起伏。风停了,曲终,横着的手肘放下来,静静垂在膝上。小苏的手,拍了拍老杨的右膝,侧脸耳语,在笑。
22
第二天,按警察说的,他们都得去镇上派出所交代情况。老杨说:“我就不去了,我得送小苏去机场。等她走了,我再回来看看吧。作坊是你的,你做主就行。记着那句话,多大点儿事儿啊,是吧。”
老杨用力拍了拍沙夏的肩膀,语气像父亲。
于是路上就只有沙夏和颜斯林两个人。颜斯林本来怕尴尬,想借树树的蹦蹦,自己骑去镇上的,没想到沙夏主动说:“借什么借,坐我摩托车啊。”他一个头盔丢过来,颜斯林没接住,掉地上了,捡起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