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见你了。你和我。”
“梦见我们怎么了?”沙夏兴致勃勃的,毕竟你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他。
“你把我关在地下室。我摇着栏杆,求你放我出来。你举着钥匙,站在栏杆另一边朝我笑,怎么也不肯开门。”
说完,你扭过头,不看他。你也想过,编一个甜美的梦瞒过去,避免他现在这样,脸色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暗淡下去。
但你只是想过。
18
第二天你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叫他,他照例过来吻你,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冲澡的时候,一边刷牙你一边想起昨晚他暗淡的表情,有种莫名的愧疚,愧疚使你很想弥补一点什么,比如,给这个夏天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湿头发吹到一半,你关掉吹风机,说:“我们开车去附近玩一会儿吧,短途的那种。”
“行啊。”沙夏声音冷淡。你注意到,他没做早餐。也没有现在要做的意思。
“先去对面的Boltwood吃个早午餐?”
“随便。”
这曾经是你们最钟爱的一家餐厅,白栅栏,绿草地,长廊也是白色的。来客大都是老年人。你们无话相对,沙夏盯着花园里的蜜蜂,几乎不看你,就像你昨晚不看他。
侍者过来问要不要加咖啡,他突然问:“有啤酒吗?”
侍者一脸发蒙。
“没有就算了。我只是突然很想喝喝酒。”
侍者走后,他终于看你了,说:“我一直听说缅因州的阿卡迪亚公园很棒,开车也就400公里不到。想去看看。”
沙夏向来很少提什么要求。你几乎是庆幸的,应道:“对啊,早上我就跟你说,我们开车出去逛逛。”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你们都清楚,相聚的时刻不多了。
19
出发那天早上,刚启动车子,你就喊停。你冲回房间去,下来的时候,拿着七八张CD,“没有音乐,还叫什么trip[5]”,你笑着打开CD盒,脸色却变了——空的,都是……空的。你们面面相觑,又哈哈大笑。
最后一张CD盒子打开,谢天谢地,有唱片,但……那是席琳·迪翁的老专辑。“妈呀,难道接下来一路我们都只能听老席了吗?”你感慨道。
沙夏大笑。
你把CD喂给播放器,说:“高中的时候,歌咏比赛,我还是唯一一个唱英文歌的,唱的就是Myheartwillgoon。”沙夏笑得更厉害了:“来,快给我唱一个。”你们在车里打闹起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你们再也无法忍受那些老掉牙的歌了。到了城郊,沙夏瞥见电器超市,一个盘子甩过去,开进停车场。他买了无线电转换器和音频线,在车里捯饬了半天,总算可以插在手机上播放iTunes音乐了。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欢迎PattiSmith[6]。”你做起了DJ,沙夏笑着,重新点火,开动。
有了音乐,记忆就像浇了水的植物,活了过来。红色铃木小轿车(你亲切地叫它“小红”)实在是破得不行了,右后轮胎一直都在漏气,每到加油站,沙夏都得停下来给它补气,但越是这样越开心,因为年轻就该这样,路上累了困了,随时可以下车来,铺着毯子路边野餐。车厘子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吃了一整盒,把果核埋进土里,想着,也许真的会长出几棵樱桃树吧。
在梭罗的瓦尔登湖,你们绕了路,想去湖边走走。它已经变成一处最普通的公园,大人们散步,孩子们喧哗着扑进湖中游泳,救生员怅惘地坐在高凳上,托着腮,守望着。你们没有在瓦尔登湖停留,继续赶路,第二天,到达阿卡迪亚国家公园,密西西比河以东最古老的国家公园。
从词源上来说,Arcadia来自古希腊传说人物Arcas[7],一个猎人的名字,教人们编织和烤面包,后来成了Arcadia之王。古时候,Arcadia是伯罗奔尼撒的一个行政区。到了英文里,衍生出“世外桃源”的意思。
而阿卡迪亚国家公园,虽然拼写上少了一个R,但在沙夏看来,它就是世外桃源,没有之一。
抵达之时正是黄昏,你们沿着盘山公路开上了山。从高处俯瞰,金色的半岛像盲人的双手,轻柔地触向大西洋,抚摩着,浸没下去。
天空被冶炼成景泰蓝,珐琅之丽,无边无际。鲜艳的云朵被晚风撕碎了,随意撒在天边。你长长的睫毛被镀金,头发也变成金色的。沙夏笑着说:“可惜我们没有买几瓶啤酒上来。”
就着原声大碟《瀑布鸽子之歌》(WaterFallCucurrua),你们像电影里的情侣那样,把小红开到了路的尽头,停在最高处。
你打开车门走下去,展开双臂,走向悬崖,有那么一瞬间,沙夏觉得你就要变成鸟儿,在眼前眼睁睁飞走。你一直给他这样的感觉:随时都要飞走。
“我好想跳上车顶!”你迎着风,大喊。
“那就跳啊!”
只听见咚咚咚几声,转身一看,你真的已经跳上了小红,从引擎盖爬到车顶上。很快,你哈哈大笑起来,大喊着:“糟了!我把它踩凹了!”
沙夏蹦起来一看——车顶皮凹下去一块,像被石头砸了似的。你们都不知道怎么跟学姐交代,只能傻乎乎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