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你先别挂……”
“我没想挂你电话。”
“我要好好给你道个歉。”
“……”
沙夏决定去看你,只花了那么几分钟。听说你春假快到了,就在三月,有差不多两个星期不用上课,沙夏当即就想买机票飞过来,而你显得犹豫,说:“能来当然好……但我……还有其他事情,可能没法天天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啊,什么事,我帮得上忙吗?”
“红酒课还有最后几期,然后是社会学的助教,还有两门Deadline[13]……”
“你上红酒课干吗?”
“不是我上课,是我给别人上课。”“能找人替一下吗?”“拜托,我得养活我自己啊。我一直在各种挣钱养活自己啊!”“钱不够跟我说啊!”
你在电话那头深呼吸。苗头不太好,而你在拼命按捺住。
“说多少次了,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你一字一字强调。
“Zoe……”沙夏用鼻子叹气,“你到底……有想我吗?”
“想。”
真的也想,非常想。但你就是没法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撒着娇,甜甜地,柔柔糯糯地,不断告诉他“我很想你哦”,据颜斯林讲,男人听见这种话骨头会酥。
酥。
你正琢磨着,酥是个什么滋味儿,颜斯林又说:“你要知道男人也是有很多生理局限的……”
想着也是……可沙夏,应该是例外吧?既然不是每个女生都会撒娇,那也不是每个男生都喜欢听撒娇吧?至少理论上。你的确想念他,恋爱初期未经砍伐的原始雨林,茂盛,浓密,心口长了一枚舌尖,又甜又涩,滋味百般,但你就是不愿被困其中,它让你感觉不自由。
挂了电话,沙夏还是买了2月28日飞纽约的机票,把航班信息附在道歉的电子邮件中,抬头他依然称呼你“Zoe吾爱”;对此你还没有习惯。
但你为了腾出时间在春假中多陪陪沙夏,一口气拼命熬了两三个晚上,提前搞定了助教的那堆杂事,又四处打电话找人代替你上红酒课。两门Deadline赶完,日历已经飞到了标红的那一天了。你算着,他的航班即将在晚上到达,中午就早早出发,在公寓楼下乘坐彼得·潘公司的长途巴士,从谷里坐到纽约。路上新英格兰的皑皑雪景耀眼极了,你直到坐上车,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出门透气。
在机场,你完全忘记吃饭,也没有胃口,站在深蓝色的航班通告信息牌下,塞着耳机来来回回踱步,度秒如年;你盯着他的航班信息渐渐迫近,脑子里无缘无故冒出一句《小团圆》中的描写:“……像斯巴达克斯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那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完全是等待,这是形容大考的早晨的——可你怎么会把这小团圆与大考联系起来呢?
大概因为年初的马来西亚潜水,沙夏晒黑了一些,个子看上去更高了。灰色T恤牛仔裤,松松垮垮,衬出硬朗的肩型,他把羽绒服夹在臂弯,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你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飞机上没休息好,他看上去憔悴得近乎深情。
刚才漫长的等待里,你来回踱步,已经幻想过一万次,见面的第一瞬间要如何拥抱,跳上去?扑上去?而事实上,见面第一刻,你竟然紧张得双手微抖,只是赶紧帮他接过行李车,推着,往门外走。你们连碰触都没有发生,你甚至说了Excuseme。
直到把行李车推出,到达大厅,在冷风中,冲到了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你才听到沙夏在后面喊你:“Zoe,你等等。”
他的目光盯着你的靴子。“你的鞋带……”他说着,夹着羽绒衣蹲下来帮你系好。他像要缓冲什么似的,慢慢站起来。终于你们离得足够近,晚风足够冷。他紧紧抱着你。你的眼睛刚好越过他的肩头,看见机场的夜色中,人海涌动。你突然有孤舟同渡的暖意,闻到他的体息,顺势深呼吸,那体息混着雪的气味,又凉又暖。
打车吧。
好,打车。
司机一口浓重的印度英语,几乎连你都听不清。你不得不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格林威治村,离纽约大学只有几个街区,玉石酒店。
从机场开往下城的路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这曾经是沙夏工作、生活的城市,但细思极恐啊,大都会挨着古根汉姆,他买一送一似的去了一次;MoMA[14]他一直想抽空去,但一直没空,或有空却懒得抽;中城的游客人山人海,逼他放弃穿越此地的愿望。他困在小岛针尖大的南端,生活半径不超过三英里;算上红灯和停车,七分钟可到公司,十五分钟可到健身房;一家有机超市解决了几乎所有吃饭的问题,剩下几顿社交去Chelsea[15],像出了个远门。这种生活方式跟待在任何一个城市有什么区别?
车灯照亮反光路牌,终于甩开了几个破陋黑暗的社区,至此,纽约的夜色终于温柔下来。你们第三次在出租车上十指紧扣。到了酒店门口,黑人服务生把你们的行李推进两人宽的窄小电梯。房间是复古风格,十分狭小,你“噢”了一下,沙夏敏感地问,要不要换个酒店。你说不用。
打发了小费,服务生祝你们晚安。当然你们都毫无睡意,跌坐在**,在仅仅两秒的沉默后,相视一笑,当即又抓上外套,决定出去喝杯酒庆祝庆祝。
心情比烛火更颤抖。沙夏从你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在他的注视下你躲闪了几次,终于回以凝视。等了很久,侍者才端来你的尼格罗尼,他要了一瓶大名鼎鼎的布鲁克林酒厂空知王牌。你低头细闻螺旋形的橙皮,香味浓郁。
“不都说尼格罗尼是老男人的酒吗?”他问。
“就像川菜馆的鱼香肉丝,点一份就知道他们家正不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