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这样的时刻,痴迷于暴风雨的烈与险,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孩子。暑假一到,母亲前脚一走,后脚你就搬来竹凳,踩上去,从衣柜顶层翻出母亲的丝巾。
无数丝巾像融化的彩虹一样掉下来。你对着镜子,把自己裹在丝巾里,胡乱跳舞。你亲吻过镜子里的自己。
父母不在家就是狂欢节,你会偷一把小洋伞,专门挑个暴雨天,跑到阳台上去撑开伞跳舞。狂风会拎着伞面狠狠把你往空中拽,好几次,你差点被拽得掉下去了,或者说,飞起来了。这些事儿你绝不会告诉父母,包括他们不在的时候你看TVB看得停不下来,港式风尘女的纸醉金迷,似懂非懂却叫你发痴,作业一个字没写,台词却倒背如流。
下海之后,父亲赚了些钱就再也不想做生意了,只想专心画画。母亲在一所私立国际学校做管理,后来做到副校长,忙碌变成她的常态。她对其他孩子都十分亲切,唯独对你十分严格。暑假她给你制定严格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这让你简直无法喘气。当然你总有你的办法偷懒,反抗她。
你个子长得比其他小孩都快,母亲认为跳舞没前途,于是让你改学网球。周末早上六点,你就要起床去打网球。发球的时候都哈欠连天,惹得教练大吼,让你很烦。起那么早是因为母亲不允许你被暴晒。南方烈日太毒了,而她认为女孩子应该白皙细嫩。你也的确遗传了她白皙细嫩的皮肤。
说到这儿,沙夏凝视你的脸庞,欠着身子,落下一个吻。
你不为所动,继续自言自语:“妈妈的皮肤比我的还好一万倍,完全是鸡蛋白那种……”你抿了一口酒,回甘,微温,醉意潜着,觉时已迟。
夏天的早晨,母亲会早早起床,在客厅大放黑鸭子乐队的CD和苏联老歌吵你起床。你总是半梦半醒地做着山楂树之梦,以为天还没亮,还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母亲一边放歌,一边拖地,汗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大颗大颗凝结,滴下来。她经常汗如雨下:皮肤白的人都爱出汗。
你沉浸在童年回忆中,好像后来的事全没发生,好像母亲没走。她还活着,星期天早上进来从不敲门,为你换花瓶里的水,拉开窗帘叫醒你。每每说起回忆,你总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打住。
那年你升入母亲做副校长的高中。你极其讨厌那个重点高中,完全是军事化的疯狂竞争。数理化劈头盖脸,你厌烦极了,整夜整夜不睡,爬上铁皮衣柜的柜顶,蜷缩着,抱着腿发抖,把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舍友吓个半死。
你拒绝上学,父母无可奈何,决定送你出国。
一壶酒喝完,故事也告一段落。你身体坐直,问:“你呢?你的父母,什么样子的?”
“我爸是警察。我妈是医生。”
“没了?”你不可置信地看着沙夏,“这也太水了吧?亏我给你说了这么多!”
好像挤牙膏似的,沙夏又说:“我妈是妇产科的,总是值夜班。春节都得值。她好累,给我的印象一直都很累,作息跟我们都不一样。我爸也偶尔值夜班,后来没有夜班了,升职了吧大概,就各种应酬……晚上,爸妈总是不在家……白天我去上学,也看不到他们。我总是一个人在家。”沙夏说到这儿,低眉垂目,用指甲抠着桌面上一个圆形的树节子,转圈。
“其实也还好啦。他们天天在家盯着你才烦呢。”你说。
“像一棵松林中的枫树。”他突然说。
“嗯?”
“整个小时候都是这种感觉。”他笑了一下,朝你。
你看到了。一片近似墨色的松林,灰黑的色调。风冷了,山山岭岭的墨绿,哑忍寒意,只有一棵突兀的枫树,疼出血红的叶。
“诗人是如此敏感的,一阵风吹来,别人觉得冷,他觉得痛。”
你无端想起这个句子,想不起出处。
那是个墨绿色的夜晚,你身如琴,他的手抚你如拨弦。高山流水,你身体里泛起的涟漪,他听见了。
5
翌日早晨细雨纷纷。你们醒了,没起,在**腻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犯困,就又睡着了。第二次醒来,你还是不想起。他起身去刷牙,才回到**来吻你。他亲吻之前必刷牙,这是他的习惯。你后来频繁想起这个细节。还包括,他喜欢用嘴唇玩弄你的睫毛,感受它们像一把软得不行的迷你小刷子;他喜欢把鼻子埋进你的脖子和肩部交界的那片凹地,痒到你求饶。
你笑得太厉害,于是真的醒了。禁不住彼此的吻,顺其自然地又做了一次。雨停了,你们呼吸还未平息,他伏在你耳边,突然说:“我爱你。”
你的身体僵了一下,翻了一个身,缓缓地试图背对他。而他固执地把你的肩膀翻过来,用眼神相压,意思是“真的”。
你没作声。如一口深渊,静对天空以雨相问。一个句子闯进空白:
不要害怕去爱,
爱是个侏儒,但有着高大的影子。[13]
沙夏固执地等待着。
他的等待把你逼到了某种绝境,你不得不拿起盾牌抵抗他压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秒你很烦躁。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这么草率地抛出“爱”字呢?你忍住,没去反问,知道爱是什么吗?
你无缘无故想起颜斯林来。为什么你同时有被恋人出卖,又背叛了盟友的感觉?
“吃完早饭……我们就上山,找老杨。”你说。
沙夏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却找不到靶子。他胳膊肘支着自己,斜躺着,看着你起身穿衣,洗漱。
已近中午,早饭时间早都过了。老板看你们才起床,还是下了厨房给你们热早饭。在等待的间隙,你一语不发,双手托腮,眼神有点虚飘,落在一个不会和他相交的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