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叫‘黑丝绒’,泡沫是氮气充的。”
“普通的是什么?”
“二氧化碳。”
“你看那酒头有玄机啊,设计了特殊的孔隙,把溶解的气体充分挤出来,泡沫那个漂亮,”高大仙说着就做了个挤的动作,有点像老顽童,“就跟爱尔兰健力士一样,打出一杯酒要119秒,急不得,慢不得。你尝尝。”
你凝视着醇黑发亮的杯口,感觉涨潮,无缘无故想起凡·高的那幅《农鞋》,以及1935年的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所描绘的:
……
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
聚积着那双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
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
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
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孤零零地在田野小径上踽踽独行。
在这鞋具里,
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
显耀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
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是朦胧的冬冥
……
烤焦的深色麦芽散发着一种苦香,遥远的田野扑面而来,幻觉般的巧克力味儿,似有若无,滑入口喉,浓郁而冰凉。你按照高大仙说的,从同一处下口,喝完,漂亮的白色锥形泡沫留在杯壁。
沙夏指着,说:“这就是‘挂杯’,被叫作‘比利时蕾丝’,好听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定是的——你的确爱上了这款世涛,也因此记住了那句“请给我119秒”。
“我在苏格兰待过一年,几乎天天晚上喝,真美,就是太无聊了,”高大仙兴奋起来,怂恿你,“再尝尝这个,来来来。”
他们不由分说,替你开了一瓶苏格兰“酿酒狗”的CocoaPsycho,一种俄罗斯帝国世涛。只剩下最后两瓶了,说是他们亲自从格拉斯哥背回来的。
高大仙一见这个就唠叨起来了:“传说沙俄那个谁,凯瑟琳女皇,去英国玩儿,被这东西秒杀了,天天念着要,底下的人就赶紧弄货啊,但长途运输要变质嘛,何况人家是战斗民族啊!拿伏特加当水,然后就越搞越浓,出来就这个酒型,Russiaout,帝国世涛。”
“酿酒狗是两个小伙子在自家车库里琢磨出来的牌子,他们弄了很多高度啤酒,最高据说有67度。”
“那还叫啤酒吗?哈哈,怎么弄的?”
“把啤酒冻起来,去掉冰。”
据沙夏的记忆,那个晚上你最喜欢喝的还是小麦酒。你一尝,说:“这酒有个特别的香气……有点像……放了丁香……?”
“挺厉害啊,你舌头。”沙夏说。
“我不算厉害,我朋友才厉害,跟狗似的。”你说的是颜斯林,沙夏猜。
高大仙插嘴:“不是直接放的丁香,没那么简单,是戴尔凯式有孢圆酵母,它跟阿魏酸能产生丁香的味道。”
“好啦好啦,别上课了!不该让你先喝世涛的,应该从薄到厚,慢慢来。”有人说。
“没事儿啦。”你又要了六个样杯,挨着顺序品了起来。接着又是一轮,另一轮……美妙的微醺感上来了,你身体下潜至某种悬浮状态。
店长过来了,带的朋友也过来了,朋友的朋友也过来了……你们换了桌子,围成一桌,自然而然就玩起了老土的真心话大冒险。
茶几中央,那个被你喝完的CocoaPsycho棕色酒瓶呼啦啦旋转着,可惜瓶口对准你的机会不多,真要命,沙夏急得直搓手。
他有一万吨问题想要问你。谁都心知肚明,这种游戏就是跟新朋友一起玩最刺激,突然闯进另一个人的历史山洞,有种探险的快感。瓶口两次对准了你,你没选择喝,而是老老实实交代,有过两次恋爱。
“不会吧!才两次,撒谎可不厚道啊!”大家一阵起哄。
你辩解道:“真的!”
一大群人中间,有个小姑娘明显不胜酒力,满脸通红,却故意用两杯很烈的金汤力把自己灌高,大喊:“NeverhaveIever[26]!我们要玩NeverhaveIever!”
烈酒催生了自我暴露的强烈意愿,你们问了蛮多挺极限的问题,哈哈大笑,感觉头脑都快燃烧起来了。
北岛在《时间的玫瑰》中是这么描写诗人狄兰的:“……酒吧在伦敦是阶级对立的缓冲地带,人喝醉时全都一样,尽管是暂时的。据一个朋友回忆,几乎人人都喜欢狄兰酒后所显露的温暖与机智。在他看来,在第三杯到第八杯之间,狄兰是世界上最健谈的人,妙语连珠。而在三杯前他闷闷不乐,八杯后他暴躁不安。”
如果是巧克力世涛,你认为在第三杯与第七杯之间的沙夏是最令你喜欢的。第三杯之前,他紧得像根刚拧好的发条,第七杯之后,又容易激动得像个小孩。你总觉得,太多人因为愁绪而喝酒,可是酒本身不就很好吗?不是应该为了喝酒而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