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肆年:[大概是因为以前的事吧]
江凌笙:[的确]
……
。
面馆老板抬眼朝门口瞟了一眼:“诶,谢景又来啦。”
“嗯”
谢景应了一声,就径直走向后厨了。后厨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葱油和酱油的香气。谢景熟练地系上围裙,从架子上取过抹布开始做卫生。
"老规矩,三份细面,一份不要香菜。"他朝煮面师傅老周喊了一声,声音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显得模糊。
老周头也不回,长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下:"知道了。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学校有事。"谢景简短地答,已经开始收拾前一张客人留下的碗筷。手指碰到一只还剩半碗汤的碗,汤早就凉了,浮着凝固的油花。他面不改色地倒进泔水桶,动作麻利地摞起碗盘。
面馆不大,后厨更窄。他侧身避开端着炒瓢的老板娘,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盘放进水槽。老板娘抹了把汗:"高三了还天天来,也不嫌累。"
"没事。"谢景拧开水龙头,泡沫迅速淹没了他的手套,"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去了。但老板娘还是听见了,她没再劝,只是转身时叹了口气,从锅里多捞了两个卤蛋放进他的员工餐盒里。
擦桌子的时候,谢景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他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用袖子重新盖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把最后一个客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景低着头擦桌子,抹布在木纹上划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像是想擦掉什么,又像是想掩盖什么。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他偶尔抬眼看看谢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这孩子从不多话,但碗洗得最干净,桌子擦得最亮,客人要是落下东西,他总是第一个发现并收好。
后厨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谢景直起身,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疲惫,沉默,但站得笔直。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继续擦着已经锃亮的桌面。有些干净,是给别人看的;有些干净,是给自己求的。
。
回到屋里,谢景拖着疲惫的身体靠在门板上,黑暗里只有玄关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像一滩化不开的陈油。他没开大灯,借着这点光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鞋柜上——那是面馆统一发的,洗得发白,还沾着后厨的油烟味,但叠得比新毛巾还整齐。
手腕上的红痕在暗处隐隐作痛。他走到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哗哗地冲。红痕是下午被他父亲用数据线抽的,因为他说"没空",说要出门打工。那条数据线甩过来的时候,他父亲吼着"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他躲了一下,还是被抽在手腕上,留下这道肿起来的印记。
冰凉的水流过伤口,刺痛让他清醒。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想起面馆老板娘偷偷塞给他的卤蛋,想起老板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又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柜子里找出碘伏,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涂。动作很稳,像在面馆擦桌子,像在面馆洗碗,像在面馆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干净,有些是给别人看的,有些是给自己求的。消毒水的味道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冲淡了油烟味,也冲淡了血腥味。
涂完药,他走到厨房,锅是冷的,灶是凉的。他父亲大概又出去喝酒了,桌上留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油渍印在木纹上。谢景抽了张纸巾,蘸水,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反光,擦到能映出窗外零星的灯火。
然后他走进自己房间,不足六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台灯下压着张纸条,是昨天写的:"明天数学小测,记得复习。"
他坐下来,摊开满是红批注的试卷。手腕还在疼,后背因为端了一天盘子酸得直不起来。但他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解题步骤。
外面传来醉汉的呕吐声,隔壁邻居的吵架声,老旧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而他这间小屋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心跳声。
干净的东西,总要有人维护。哪怕只是方寸之地,哪怕只是几片纸页。
他写着写着,眼皮开始打架。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温暖的黄色,像老板娘塞过来的卤蛋,像老板算盘珠子间的停顿,像面馆玻璃门上那个疲惫却笔直的倒影,像一个陌生人的关系。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梦里没有被父亲打到昏死的他,没有骂声,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卧着两个完整的卤蛋,蛋黄流心,温暖得发烫。这一切都像是真的却又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