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发现,放下一个人比想象中容易。
不是因为她薄情,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拿起过。她对顾行舟的感觉,更像是对一幅画的欣赏——远远地看着,觉得好看,想靠近一点看清楚。走近了才发现,那幅画挂在一面透明的玻璃墙后面,看得见,摸不着。而玻璃墙的另一边,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
她不再去经管学院的教学楼了,不再翻论坛上顾行舟的帖子了,不再在食堂里寻找白衬衫的身影了。她把那些习惯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像卸妆一样,擦干净,收起来。镜子里的人没有变,还是林听澜,还是那个画画很好、不喜欢被人安排的林听澜。
但她多了一个新习惯——看手机。
不是刷论坛,是看微信。看江望有没有发消息。如果他发了,她会回,回得不快不慢,不冷淡不热情。如果他没有发,她会等,等得不急不躁,不催不问。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
江望的消息总是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一张照片——考古工地上的陶片、食堂里的新菜、路边的一只猫。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逻辑学老师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我刚才在教学楼走错了教室”“你有没有想过恐龙是怎么灭绝的”。林听澜每次都回复,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回一句“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江望说“不能”,然后继续发。
她发现江望比她想象中细心。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不喜欢吃香菜,她画山水的时候喜欢用淡墨,她每周四下午要去画室。他甚至记得她的逻辑学作业截止日期,每次都会提前一天提醒她。一个连自己作业截止日期都会记错的人,却能记住她的每一件事。这说明他不是记性好,是上心。
周四下午,林听澜在画室画画。她最近在准备一幅工笔山水,尺幅很大,从开学就开始画了,到现在还没完成。山峦的轮廓已经勾勒好了,墨色也上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渲染和点苔。她拿着毛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地点在画面上。点苔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每一笔都要恰到好处,多了就乱,少了就空。
手机震了。
**考古队队长**:你在干嘛?
**听澜**:画画。
**考古队队长**:画什么?
**听澜**:山水。
**考古队队长**:拍给我看看。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拍了照片发过去。画面里是还没完成的山峦,墨色浓淡相间,山石的纹理清晰可见。她发完之后有点后悔——这是半成品,她一般不给别人看。
**考古队队长**:这是你画的?
**听澜**:嗯。
**考古队队长**:太好看了。我能拿去当壁纸吗?
林听澜愣了一下。她以为江望会说“不错”“厉害”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他会说“拿去当壁纸”。这不是客套,这是真的喜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听澜**:等我画完了再给你。现在还是半成品。
**考古队队长**:半成品也好看。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听澜**:你画的是恐龙,我画的是山水。不能比。
**考古队队长**:那你教我画山水吧。我教你画恐龙。
**听澜**:你的恐龙还需要我教?
**考古队队长**:我的恐龙已经到了瓶颈期,需要专业人士指导。
林听澜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画室里很安静,她的笑声显得有点突兀,旁边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捂住嘴,低下头,继续发消息。
**听澜**:你什么时候有空?
**考古队队长**:周六下午。图书馆。我带上纸和笔。
**听澜**:好。
周六下午,江望比林听澜早到了二十分钟。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把书包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沓A4纸、一盒彩色铅笔、一本《恐龙图鉴》。他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林听澜到的时候,看到这个阵仗,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开画展?”她坐下来。
“不。我要跟你学画画。”江望把《恐龙图鉴》翻开,翻到翼龙那一页,“先画这个。你上次说翼龙画得好,但我觉得还不够好。”
林听澜看着那页翼龙图鉴,又看了看江望认真的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头发好像刚剪过,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林听澜收回目光,拿起一支铅笔。
“你先画一个轮廓。翼龙的体型是前大后小,翅膀的骨架从身体两侧延伸出去。”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把铅笔递给江望。
江望接过去,认真地画了起来。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林听澜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认真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嘻嘻哈哈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拿起笔的时候,他变得沉稳、专注、有耐心,像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在清理文物——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这里不对。”林听澜指着翼龙的翅膀,“翼龙的翅膀是由第四根手指支撑的,你的翅膀画得太靠后了。”
江望抬起头,看着她。“你还记得?”
“你上次说的。翼龙的翅膀是由第四根手指支撑的,骨骼中空,所以能飞。但它不是恐龙,是飞行爬行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