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选课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或者说,她想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公共选修课的选课系统在开学第三周开放,她打开页面的时候,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名字不是课程名称,而是一个人——顾行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她爸上个月打电话让她“多接触接触”的时候,她嘴上拒绝了,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她在论坛上看了他的照片,看了他的发言视频,看了那些关于他的帖子。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但好奇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听说顾行舟要选《逻辑学导论》。消息是从经管学院那边传出来的,据说这门课的老师是退休的哲学系教授,讲课风趣,给分高,每年都有很多学生抢。顾行舟选这门课的理由很合理——他需要一门好拿学分的选修课来平衡专业课的难度。林听澜没有验证这个消息的真假,她直接打开了选课系统,搜索“逻辑学导论”,点击了“选课”。
系统显示:选课成功。
她看着屏幕上的“成功”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她选上了课,而是因为她知道,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时间段,顾行舟也会坐在那里。也许隔几排,也许隔一个过道,但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就够了。
她关掉电脑,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没完成的山水。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色晕开,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画得很专注,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做什么?你从来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计划。你选课从来只选感兴趣的,不选好拿分的,更不选别人选的。你今天是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第一节课在周三晚上,教学楼306教室。
林听澜到得很早。她选了一个靠前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实际上她在等,等一个人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眼镜,走路很慢,但声音洪亮。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始点名。
林听澜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心跳越来越快。
“顾行舟。”
没有人应答。
老教授又念了一遍:“顾行舟?”
依然没有人应答。林听澜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但没有顾行舟。她打开手机,登录选课系统,查看《逻辑学导论》的选课名单。顾行舟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根本没有选这门课。
林听澜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被骗了。不是被别人骗了,是被自己骗了。她听到了一个没有证实的消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真的。她没有查证,没有确认,就做出了决定。这不是她。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既来之则安之,她对自己说。逻辑学就逻辑学,反正也要修选修课学分,学什么不是学。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教授开始讲课,讲的是逻辑学的基本概念——命题、推理、真值。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如果P,那么Q。P为真,Q为真,则命题为真。林听澜盯着那个公式,脑子里想的是——如果顾行舟选了这门课,那么我会坐在这里。顾行舟没选,但我还坐在这里。所以这个命题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听澜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为了一个男生选了一门完全不感兴趣的课,结果那个男生根本没来。这件事如果被她爸知道了,大概会说“你终于开窍了”。如果被她妈知道了,大概会说“你随我,当年我也是这样追你爸的”。但她不想要这样的“开窍”,也不想要这样的“随你”。她想要的是——她选这门课是因为她想学,不是因为她想见谁。
但她确实想见顾行舟。她承认了。在心里,很小声地,对自己承认了。
第二节课,老教授讲到了逻辑推理的几种基本形式。林听澜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她开始走神,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然后她注意到了前排的一个男生。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笔记本上画画。不是画重点,不是记笔记,而是在页边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恐龙。一只圆滚滚的、长着角的小恐龙,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勾勒轮廓,然后填色——用的是荧光笔,绿色的,画出来的恐龙像一只变异了的蜥蜴。
林听澜盯着那只恐龙看了两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画恐龙的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很短,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小麦肤色,看起来像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他的坐姿不太端正,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腿伸得很长,占了前排不少空间。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地画那只恐龙。
林听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在逻辑学导论的课上,大家都在记笔记、听讲、或者睡觉,只有他在画恐龙。不是涂鸦,是认真地在画,画完之后还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龙。”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男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和好奇。他看着林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一口白牙,阳光得不像是在上晚课的人。
“你也听不懂?”他问。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到。
林听澜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也愣了一下。“……嗯。”她说。
“我也听不懂。”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除了那只绿色的恐龙,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笔记,是随手写的东西,比如“P是什么”“Q又是什么”“为什么P和Q要在一起”。林听澜看着那些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