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三分,海州市海湾大桥还伏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潮气从桥面缝隙间升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着,像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第一批通勤车刚驶上桥,司机们还带着睡意,雨刷扫过挡风玻璃,却没有雨。
最先落下来的,是一只黑尾鸥。
它从高空直直坠下,翅膀没有扇动,羽毛被风压得贴在身体两侧,像一枚从天上被丢弃的白色石子。它砸在护栏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几秒后,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鸟从雾里穿出来,密密麻麻,坠落的轨迹整齐得令人发寒。
车流在尖锐的刹车声中乱成一团。有人打开车门,抬头看见成群的海鸟从桥塔上方落下,嘴巴张着,却没有叫声。那些鸟没有挣扎,也没有本能地调整姿态。它们像在同一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切断了意识。
桥面封锁在十七分钟后完成。警戒线外,记者、晨跑者和被迫停下的司机挤在一起,没人说得清自己看见了什么。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惊动还盘旋在雾里的东西。
道歇抵达时,天色刚刚泛白。他穿着黑色外套,证件夹在指间,从警戒线下弯身过去。前刑警的习惯让他先看地面,再看人群,最后才看向天空。桥面上铺着一层凌乱的羽毛,血迹被潮气稀释成淡淡的红,救援人员每走一步都不得不避开死鸟。
他三十多岁,肩背比实际年纪更沉,左眉尾有一道旧伤,平时不明显,皱眉时才像被刀尖重新挑亮。道歇的脸不算冷,只是很少把情绪放在该被人看见的地方;妹妹道宁出事以后,他学会了把所有迟到的悲伤都压成判断,好让自己在现场还能继续下令。
“数量还在统计。”现场负责人把记录板递给他,“初步估计超过三千只,种类集中在海鸥、鸬鹚和几种迁徙水鸟。没有外伤,至少不是撞击前造成的。”
道歇蹲下,戴上手套,轻轻翻过一只海鸟。它的眼睑半开,瞳孔浑浊,喙尖朝着桥外。他又看了几只,眉心慢慢压低。鸟尸分布并不随机,甚至不是被风吹散后的自然形态。它们落在不同位置,却像最后一刻仍遵守着某种命令。
“把所有鸟头的朝向标出来。”他说。
技术员用平板建立坐标。半小时后,密集的箭头呈现在屏幕上,现场的人都安静下来。那些箭头并不完全一致,却在误差范围内指向同一个方位:海湾东侧,一片早已废弃的临海电磁实验基地。
道歇盯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那座基地他听说过,十年前停用,外围设施被海风腐蚀得厉害,内部封存记录却一直不透明。它原本不该再和任何公共事件发生联系。
“磁暴?”有人低声问,“或者雷达干扰?鸟类迁徙会受磁场影响。”
回答他的人不是道歇。
“不是磁场失常。”
声音很轻,却准确落在每个人耳边。道歇回头,看见一名年轻男人穿过人群走来。对方身形清瘦,灰色风衣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提着一只黑色仪器箱。他的脸色比清晨的雾还淡,眼下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色。
“齐霁。”负责人低声介绍,“异常频率研究中心的顾问。”
齐霁戴着一副很细的银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安静得近乎过分,像长期习惯先听见危险、再决定自己需不需要存在。他走路时步幅很轻,手指却一直扣着仪器箱提柄,指节泛白,暴露出比表情更诚实的紧张。
齐霁没有寒暄,只把频谱仪放在护栏边,接上外置探头。屏幕上跳出密集的波形,常规噪声像杂草一样起伏,而在底部,一道几乎贴着基线的波缓慢爬行。它太低了,低到普通人听不见,却稳定得不自然。
道歇站在他身后,“你确定?”
“磁场异常不会让鸟在同一时刻失去姿态控制。”齐霁盯着读数,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它们的前庭系统被扰乱了,更准确地说,是神经节律被外部频率同步。这里残留的是极低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