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希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抱臂往后退了半步:“你别过来。”
柳凝没有生气,反而更开心:“会拒绝啊,我更喜欢了。”
柳隐将折扇猛地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二姐若想玩,锦京有的是活人。”柳隐道,“这次别动本王的人。”
柳凝笑得玩味:“你的人?”
柳隐卡了一下,又硬生生把那点停顿压下去:“本王带来的人。”
柳凝轻轻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原来如此。”
“二姐,你特意过来跟本王说话,不会只是为了闻人吧?”柳隐唇边还挂着笑,但那笑只剩一张薄薄的皮,底下全是空的。
柳凝终于收回手,凑近柳隐,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九弟不是最会听死人说话吗?”
“六弟最近不正常。”说罢她抬起下巴,伸手朝身后一指。
那队内府文吏让开,露出一个瘦得过分的男人。衣袍整齐,脸色灰白,状态像整个人被掏空,站在那里,似乎连风都在绕着他走。
柳隐眼皮一跳,声线骤冷:“柳景?”
“我想知道。”柳凝的声音散在海风中,飘忽不定。
“六弟这样的人,算活着?还是已经半死了?”
柳景转过头来,那一瞬,津门港的喧嚣被齐齐斩断。
原本吵闹的船工、哭求的流民、吆喝的商贾,所有声音都在同一时间被扼住。空气变得湿冷粘稠,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柳隐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底。
“是术!不要看他!”他低喝一声,一把将塔希和龙舞影往后推开。
塔希还没来得及反应,码头边一个妇人先尖叫出声。离官船最近的几个搬运苦力手一松,麻袋砰地砸在地上。他们没有去捡,而是慢慢地跪下去。
一声声压抑的啜泣传来,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悲恸。但很快,这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娘……救救我……”
哭声如瘟疫一样在码头上迅速蔓延。卖鱼的小贩忽然发疯般抓挠自己的脸,抱着婴儿的妇人目光空洞,抱着孩子就往码头边缘走。
塔希和龙舞影连呼吸都几乎僵住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塔希握紧剑柄,却不敢拔。
柳景就这么站着,眼神空洞,只有嘴唇微微翕动,所有人的悲伤都被他拖了出来。
而在他身后,那些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税吏和巡防卫兵,却展现出了比流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他们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眼睛瞪得极大:“入册……都入册……”
一个税吏冲进人群,抱着账册。他没有笔,直接用手指蘸地上血污,在册页上狂写:
“无籍男,扰乱口岸,入册。”
“随船劳役,精神失常,入册。”
写完他才像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整个人抖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又俯身写第三个,第四个……
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就此炸开。
巡防卫兵带头拔刀冲入人群,刀不杀人,只用刀柄砸人,他们一边不受控地嚎哭,一边拖人往税吏染血的案头前送。
码头瞬间乱成一片,哭声盖过海风。有人被踩倒,有人跳海,有人跪着伸手求饶。税吏抓着他们的手腕按血印,边哭边记。
津门港彻底失控。
龙舞影吓得连连尖叫出声,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铜匣和账册。此刻,她终于明白柳隐说的“活着的税”,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