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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1938年以前,谢尔盖神父总喜欢说我是上帝赐福的人。

后来苏联人来了,没收了我家的土地,工厂和珠宝。不过万幸我父母不曾虐待过工人,我家也仅仅是罗曼诺夫王朝成千上万个贵族中最小的一个,那时我也才三岁,对过去的生活完全没印象,所以我没有被绞死,也没有被流放,我还安心地住在圣彼得堡,哦,现在是列宁格勒,和安德烈一起。

安德烈是我丈夫,我十八岁就嫁给了他。他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但是我们还是结婚了。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会趁着四下无人时感慨:“哎!我的小柳芭如果列宁没来,那我们的日子该有多快活啊。安德烈是个好小伙子,他家以前在克里米亚有上万倾的土地,数不尽的农奴!可是你看看现在呢?现在!哎……”

其实嫁给安德烈没什么不好的,我们白天要去国营工厂上班,晚上安德烈就要和他以前的朋友出去喝酒,一直喝到后半夜再不知道睡到哪里去。安德烈确实是个好小伙子,他清醒的时候会抱着我哭着忏悔,如果那天正好是5号,他还会把新发的工资交给我,叫我带上逃走,好好生活,可是怎么逃走呢?又逃到哪里去呢?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又醉糊涂了。

日子就这样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很知足。

那天我正在工厂里干活,突然闯进来几个人,他们变魔术一样唰的一下把证件一晃,就来架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外走,一瞬间我耳朵充血,像是潜入了深海,连机械嗡嗡作响的轰鸣也听不清,我拼命挣扎,大喊“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干?为什么?”同事们都不敢抬头,他们低垂着眼睛,用送别的眼光怜悯地偷瞄我。有一个人给我罩上了一块黑布,又打我一拳,他们七手八脚把我塞进皮卡车里,扬长而去了。

再睁开眼,我就坐在了一个逼仄的小房间,眼前的人身材魁梧,前襟有镰刀锤子纽扣,军装有红色滚边,我知道完了,全完了,这是克格勃军官。

“我是内务部的伊万彼得罗夫”他说“柳波芙安娜多利娃同志你知道你丈夫犯了什么罪吗?”我摇头,他一拍桌子,肩章上的星星反射阳光刺的我眼睛疼。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安德烈的脑袋已经被酒精泡糊涂了,他做什么了?”他冷哼了一声,用十分亲昵的语气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印刷反苏宣传画,整整一万页呢同志,您觉得我那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我说不出话来,一万页?反苏?宣传?上帝啊这还是我的安德烈吗?

“你最好老实交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安德烈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他不回家他去哪?”“他……他出去喝酒,去哪喝酒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我不能说出安德烈的朋友们,他瞥了我一眼说“你最好识相一点,要是我自己去抓的话,我不保证会不会抓多一些,你的邻居,你的同学,你的同事可都有重、大、嫌、疑!”

我的心被揪紧了,安德烈,妈妈,瓦洛佳,斯捷潘……我……他们……

伊万弗拉基米尔的身体压了下来,他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和善“夫人,如果你配合我会秉公执法的,请您相信我。”

“我想见一下我丈夫,”我想好了,直直地对上那双眼睛“我得确保他没事,同志,让我见他一下也没什么吧?”

伊万嗤笑了一声“同志不要想着串供,我只能保证他还活着,但是你再犹豫下去,你和他就都不好说了,你不是不想当第一个恶人吗,好吧,那我替你说。”

“你丈夫的工友,哦不,应该叫老知己,斯捷潘·伊万诺夫,以前的沙俄子爵,现在的印刷厂司机,你知道他胆大包天到敢抢劫杀害自然研究所的教授吗?”“什么?怎么可能?斯捷潘那么文弱?”

“文弱!哼,是啊,他只有在金山银山上才是个温柔文弱的绅士!谁要是敢让他劳动,他就狗叫道是我们压迫他,你要看看那个教授死的有多惨吗?身中八枪!仅仅是因为你的好绅士想要他的钱去黑市买油墨。狗杂碎!解放的时候怎么把他挂在路灯上!他的劳动有从前他的农奴千万分之一辛苦?斯大林同志就是太仁慈了!像你们这种不知道改造,一心想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资本家……你!最好别让我逮到破绽!”他的手指头铁一样的伸到我眼前。

我完全糊涂了,我该怎么办?斯捷潘那个永远带着和善笑容的老好人,怎么会杀人呢?安德烈也参与了吗?会不会是他在骗我呢?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法院对这类案件的态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分享秘密,“斯大林同志说过:我们不能替沙皇还债。但你们也得明白——不是流放,就是更坏的事。”

“同志,我查过你的履历,你还得过先进劳动者对吗?我本可以直接把你和你的亲戚邻居都带回来,在苏联没什么能瞒过克格勃的眼睛,我是在帮你,你懂吗?说吧,你会被流放,但是你的妈妈还能活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我还记得离别那天,列宁格勒抓住了夏天的尾巴,热浪从四处传来,黄昏的月台到处都是低声哭泣的人,一个戴头巾的女人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孩子,那孩子嚼着巧克力,弄的嘴唇脏兮兮,嘴巴里模仿火车呜呜得吹气,男人蹲下身子,擦着他嘴角的巧克力渍,“阿廖沙,好孩子,爸爸再抱抱你……”几个削瘦的年轻人,彼此分享带的格鲁吉亚红肠,小鹌鹑一样等着押送的士兵,几个军官聚在一起吸烟,即便是夏天他们的风纪扣仍然扣得紧紧地闪着寒光。

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哭“薇拉,薇拉!不要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泪水和汗水在列宁格勒的月台上交织成一张压抑的网,捕获了一个又一个灵魂。

军官们走来了,像摩西分开了红海,哭声也随风消逝了。

妈妈几乎把整个家都装进我的行李箱里了,箱子不够她就用床单缝了几个大包袱,在我脚边堆得小山一样,她在火车站台上哭着对我说“小柳芭,以后你就要一个人了”

我抱着她,哭着吻她,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这就是永别了,她的女儿,她精心呵护的女儿,她木讷愚蠢的女儿,将永远不会再出现她的生命里了。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我带着父亲留下的黄铜旧皮箱和妈妈苦涩的吻,永远地离开了列宁格勒,离开了圣彼得堡。

于是,1938年,妈妈留在了列宁格勒,而我踏上了流放西西伯利亚的火车。我恍恍惚惚明白了两件事,一是伊万确实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被流放妈妈活下来了二是也许我真的被赐福过,不过不重要了,共I产主义者来了,他们把上帝赶跑了。

两天两夜的火车将我送到了扎沃尔日斯克集体农场,像这样的古拉格群岛在广袤的苏联土地上千千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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