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农庄太小了,小到根本没有月台,我带着大包小包从车上挤出来,就陷进了柔软的泥土里。经过几天几夜的闷罐火车,我的胃里早就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喂!科利亚你看看她!”笨重的西伯利亚矮马,喷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鼻,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嗓门同样惊天动地。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绿军装,袖子长到要挽几个弯,亚麻色的头发紧紧地编成两个辫子垂在脑袋后面,热腾腾地骑马赶过来。
“喂!你是新来的?带这么多东西,贵族小姐,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屑。
“娜佳,你慢点!”科利亚骑着一匹更笨重的老马赶过来了,他轻巧地翻下马背,朝我走过来,“你好同志,我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科罗廖夫,你的行李放在我的马上就可以了,你和娜佳,哦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索科洛娃骑一匹”
听见他连名带姓的介绍,娜杰日达又哼了一声表示不屑。我连忙自我介绍到“同志你们好,我叫柳波芙·安娜托利耶芙娜·卡缅斯卡娅,谢谢你们来接我”
但是这可难坏当时的我了,我不会骑马,更何况是背上有一个人的烈马,科利亚帮我装行李,我就试探性地踩住马镫,双手紧紧抱住马鞍,整个人贴在马肚子上,结果那马轻轻踱步表达了一下不满,我整个人就摔下去了。
娜佳见着我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了,她燕似的轻轻翻下来,一把拉起我,“来吧,小姐同志”
她牵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那矮马立刻安静下来,像是能听懂她的话。她把我拉到马身左侧,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按在马鞍上。
“看着,左脚踩镫,踩实了。右手抓这里,对,就是这个铁环。然后——”她一拽马鞍,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俯视着我,“懂了?”
我照着她说的把左脚塞进马镫,右手死死抓住那个铁环。但我刚想往上撑,马就晃了一下,我又掉下来了。
娜佳这次没有笑。她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身后。
“你怕它,它就知道。”
下一秒,她的手穿过我腋下,不由分说把我往上举。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我几乎是被她像提行李一样提了起来。我的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最后死死拽住了马鞍前桥。
“就现在,跨腿。”
我闭上眼把腿甩过马背,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那矮马倒是稳得很,纹丝不动。
娜佳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她的胸膛贴着我的背,头发有一股干草和汗的味道。她的手臂从我身体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
“夹紧马肚子,别怕它,”她在我耳边说,语气没那么硬了,“你越怕它越欺负你。”
科利亚在另一匹马上笑得肩膀直抖:“娜佳你也有当好人的时候啊!”
娜佳没答话。“驾!”的一声,矮马猛地向前冲去,我重重砸进了她的怀里。
车站距离扎沃尔日斯克集体农场并不远,娜佳一边载着我飞驰一边给我介绍“这个农庄面积很大,人却不多,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南面是林场,没事不要到那里去,那里住着跟你一样的人,不过他们是一群发情的畜牲,哼”她用马鞭一指路边的野地,“这就是你要劳动的地方,春天要种甜菜,秋天收甜菜送到比斯克去制糖,除此之外你还要去集体食堂帮厨,有什么不懂的不要乱来,要来问我知道吗?”
这就是娜佳,我嘴硬心软的小娜佳。
“喂,哑巴了?说话啊!”娜佳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声音又大了起来。
“我的头好晕啊,同志”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能。。。要吐了。。。呕”一股酸水在冲击我的喉管,我趴在马背上干呕不止。
“啊——”娜佳惨叫着无处可躲。
夕阳洒在西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沃土上,夏天的凉风掀起一片甜菜叶的绿浪,一个生机勃勃的女人拍着我的背,而我简直是要把江河湖海全都吐出来,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相遇了。
我一边吐一边哭,心想这太丢人了,我在一个排斥我的女人身旁毫无尊严的吐了,要在这样一个贫瘠的地方受人白眼地度过一生,我好想列宁格勒的夏天。我好想那个早晨出门上班、黄昏和妈妈散步、晚上一个人躺着的、不那么好但也不那么坏的过去。越想越绝望,干脆借着呕吐的劲儿放肆哭起来,泪水口水糊了一整脸。
原谅我吧,当初我只有十九岁还是一个小姑娘呢。
这可吓坏了娜佳,她赶紧扳过我的身体,轻轻摇晃道“这么难受吗?你晕车这么厉害?”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哼来哼去的娜佳“你坚持一下马上到了”边说边把挽起的袖子撸下来,在我的脸上使劲摩擦弄得我生疼,我呜呜哭着躲,心想死了算了。
我抓着她的袖子也不干呕了,一心一意地哭,在这片颠簸的马背上,她的袖管是我唯一的安稳。娜佳轻笑一声,喊到“科利亚你先走吧,我和她处理一下”,说着调转马背,载着我换了一个方向疾驰。
彩蛋:娜佳日记
今天父亲回来说营地要来一个新的女流放犯,听说是一个正直饭(□□),妈妈说一个女人怎么能住在营地呢,我和妈妈一起把棚屋秀丽(修理)一下,让她住在棚屋吧,明天再向卡齐姆叔叔借匹马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