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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1989年，柏林墙倒塌的前一年，那一年我23岁，我和过去23年一样雄心勃勃，和未来23年一样穷困潦倒。

那时我在一家三流报社当一个的三流记者，我供职的小报主打反苏和桃色新闻，可以想见的，每天那些资深大记者们要像苍蝇一样嗡嗡地扑向各种大人物的宴会，从他们的牙缝和吐沫里想象一场又一场隐秘而“伟大”的胜利，或者蹲在各种豪华酒店门口，祈祷捕捉妮娜·霍斯或者汉娜·施莱西特的倩影，编造他们让人遐想的恋情。

而我，一个最底层的记者，只能每天在柏林街头带着报社发的二手相机乱逛，试图从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抠出明天中缝的文章换一顿薄薄的面包。

我每天疲于奔命地游走，从天明到日暮，把我从街头巷尾听到的闲话换成一篇篇确有其事的报道，一班又一班公车，一场又一场搭讪，回家就立刻倒在我潮湿的小床上。是的，即使我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个衣柜，即使我每次用餐都要纠结，把攥的皱巴巴的微薄小费愧疚地递上去，但是我觉得我是一个奇货可居的文豪，一个早晚有一天能写出惊天动地大文章的野心家。

“喂！你！明天去养老院采访一下那些苏联人！最好让他们讲讲脱离了地狱来到这，他有多幸福。”

“什么？！你说可你明天约了采访洪堡街的韦伯太太，就因为她的小串串丢了？！”

主编的吼叫我早就习惯了，不会比前天采访的工地更刺耳，或许只有昨天采访时韦德尔小姐的尖叫可以比拟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在旅馆的床上发现了自己的未婚夫，和另一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怀疑外星人偷她的小狗？哈哈，上帝啊！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是苏联人抓她的狗去做实验，否则就是外星人来敲她的门你也得去给我养老院！”嗯，他的蓝色亚麻衬衫上有一颗扣子已经摇摇欲坠了，晃来晃去，晃的我走神，嗯，上周多发的薪水够不够晚上去好好喝一顿杜松子酒呢？我的大脑就这样在主编的吼叫声里神游天外

“仔细点！要是这次写好，我会考虑把老舒尔茨的位置给你。”

哎，上帝，原谅我我那时才23，现在我知道他肯定跟所有底层记者都这么说，但当时每一个糊涂虫都信了。总之我听了之后不再研究他的扣子和杜松子酒，寻血猎犬一样冲了出去。

在几小时的缠斗之后我结束了韦伯太太颠三倒四的采访，她的串串小狗咬了人，被邻居偷走埋了，虽比不得外星人的消息劲爆，但也足够展示人性之恶供读者咋舌一番了。

我搭着拥挤的公交车晃荡去最后一站——郊区的施罗德花园养老院，寒冷的柏林冬天，车上的人裹着厚重的外套，却不得不挤在一起分享彼此潮湿，温暖，令人恶心的鼻息，好像挤进了一个鸡窝里。霜花挂在破旧的车窗外，到处都是节节胜利的消息，市政部门正在整修街道，把肃穆笨重的建筑群装点起来，像是往一张满是青春痘的脸上拍粉底一样徒劳。

转了一班地铁又换了一班公交，我的大衣早就裹满了柏林黄昏的寒气，风从每一个纤维的空洞里刺进我的身体，手臂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我讨厌冬天，他让我穷相尽显。

终于我到达了目的地。

施罗德花园养老院，跟花园完全没关系，它坐落在西郊一角，藏在白桦林的深处，光秃秃的树枝直直地戳进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老人干枯皲裂的手，不停的向上祈求。但如果你仔细看，又能从已经剥落的褐色粉墙和风化了的灰色大理石外围，看出她曾经的美貌。

这曾经是一座气派的别墅，四根黑色门柱十扇小开窗，和那个不可说时期的建筑一样规整庄严，带着教堂一样的肃穆。前院曾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现在变成了浸满雪水的泥地，靠近大门那里有个不平整的坑，坑里蓄着泥雪水和碎冰的混-合-物，我猜那曾经是一个小型人工湖，暗示着曾经主人的阔气。

这个破败的养老院和里面老人都像是锯末面包留下的渣子，像是掉进了时间的缝里，那么的寂寥，让人返上来点伤春悲秋的酸劲。

但是生活的压力早就打败了诗人敏感，上帝啊，希望这个老太太不至于太过啰嗦，我还能赶上末班的公交车。

女佣招待了我，她是一个粗壮的土耳其女人，头上裹着一块包头布，正拿着一根木棍捅着一块布擦窗户。“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跟她干的活一样粗糙。“要是你晚上不走的话，我们也没办法留你吃饭，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没等我应声，她就拉着我急匆匆的爬上旋转楼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指了指里面。

“这就是柳波芙·安纳托利耶娃女士，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去做事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劳驾”我轻轻敲门，寒意渐渐消散了，好！打起精神！这是最后一份采访了。

“请进”蓝眼睛的柳波芙坐在一个柔软的矮凳上，微弱的壁火在她身后跳动，整个房间柔和温暖，我走进去，像是一脚踏进一个温馨的梦。

“您坐”柳波芙的笑容里略带歉意，她的嗓音很轻柔，“请见谅，弗里达她太忙了。”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个敬语，但是我并不在意，赶紧交代来意。

“采访我在俄国的前半生吗？”说着她笑了，像电影慢动作一样缓缓绽开一个笑脸，“那可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