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佳带我拐了几个弯,轻轻一勒马,停在一条小溪边。
她用手戳戳我的后背,“小姐同志,尊驾可以下来哭了”我含混地嗯了一声,笨拙的爬下马,我已经哭累了,大脑像泡在温水里一样酸胀,只能服从指令,容不下半点思考。
娜佳把绿军装外套脱下来,放进溪水里使劲搓洗,我回神了,慌慌张张扑上去想从她手里夺过来“娜杰日达·索科洛娃同志,我来吧,我来洗”,我急于处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娜佳一把摁住我,让我坐下说道“柳波芙·卡缅斯卡娅同志,扎沃尔日斯克没有让哪个病号洗衣服的传统,即便她是一个流放犯也不行”,她褐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伸出一个手指晃了晃,仿佛是什么必须恪守的绅士仪式。
我被她拧在一起的眉毛逗笑了,流放犯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感受到她的善意,我也不再推脱,转头牵起那匹小马,让她站在溪水里轻轻冲洗他。
“她叫什么名字?”我试着和娜佳搭话,这匹小家伙一直用她的大脑袋蹭我,显然这种服务她受用,一改之前吓唬我的模样。
“洋娃娃”,娜佳蹚过来,把衣服抖散晾在马脖子上,一边用力拍她的头“好姑娘,今天玩得开心吗?”洋娃娃的嘴唇翻了翻,欢快的叫了一声,又用头去拱娜佳。
娜佳转头看向我问道“你不怕马吗?刚才看你上马还以为你怕得要死”我把手顺着洋娃娃短短的皮毛逆着捋过来,又顺回去,漫不经心地说“不怕,我小时候家里有马车,我只是不会骑马”
娜佳又哼了一声,我知道她又要开始了阶-级-教-育了,赶忙打断她,“那时我三岁之前的事了,那匹小马也是黑色的,不过更高,她叫任妮娅,现在她在骑兵团服役”
“骑兵团?真是匹好马啊”娜佳听到眼睛发亮,“洋娃娃是矮马,这种马耐力强用来拉重物再好不过了,等她长大了,性格不再调皮捣蛋,会被应-召进步兵旅拉物资,对吧?洋娃娃!”洋娃娃才不理她,自顾自地甩着马尾击水玩。
娜佳看向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受了?不伤心了?”我被她戳穿红着脸嗯了一声,“你放心好了,我做什么你做什么,你会做好的”
她一把托起我,让我上马,然后翻上来大喊了一声“驾!”
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喊到:“小姐同志!劳动最光荣!”洋娃娃一仰头,欢快地跑起来了。
这就是我的笨蛋,我褐色眼睛的小马,我的小娜佳。
我们到棚屋的时候,天刚好黑透,该怎么和您形容呢?这是间造型奇特的简陋房子,它简直不像房子,更像大地自己拱出来的一个包。地基是往土里挖了半人深的坑,从坑沿往上叠起圆木墙壁。
娜佳后来说,这叫“半地穴”——西伯利亚的冬天能把平地房子冻透,埋在土里才暖和。圆木之间的缝隙糊着黄泥和着碎干草,黄泥是为了保温,碎干草是为了加强结构,可惜年深日久,泥巴还是干裂了,娜佳为了迎接我还和杜尼娅妈妈一起用桦树皮盖住了几处大的裂缝。
门低得很,我得弯腰才能进去。门板是几块没刨光的木板拼的,没有锁全靠铁丝固定,推一下吱嘎响一声,宣告着外人入侵。
整个屋子的正中间是一个炉子,挤得其他家具只能缩在角落——如果他们算家具的话,左手边靠墙是一张窄床,床板是几根圆木劈平了拼起来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压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粗毛毯。右手边是一个矮木箱,翻过来大概能当桌子。沿墙堆着我的行李山,看来科利亚早就回来了。
这就是全部。一共不过十步长、五步宽。窗户是没有的,只有远离床的一侧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用干草塞着。等冬天来了,这间棚屋会被埋进雪里,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烟囱冒出的白气。而我要在这里度过生命里最贫瘠却也最幸福的冬天。
娜佳拴好马就喊饿,一个矮胖的女人走出来,声如洪钟地喊道“娜佳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科利亚都走了!你怎么才回来!”
这就是娜佳的妈妈杜尼娅,她有着和娜佳一样和善的褐色眼睛,比娜佳还大的嗓门,和全世界最柔软的心,我从不知道杜尼娅的姓和父称是什么,
因为从我见她第一面起她就让我和娜佳一样,叫她杜尼娅妈妈,整个扎沃尔日斯克的年轻人都叫她杜尼娅妈妈。
杜尼娅妈妈见了我,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把,和我握手,我赶紧迎上去我们互换了姓名之后,杜尼娅热情地说“我叫你柳芭可以吗?”
当然可以,除了爸爸妈妈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柳芭了。
杜尼娅妈妈把她从集体食堂留的晚饭端出来,一碟子黑面包,两小碗白菜汤,还热腾腾地冒着气,我和娜佳都饿坏了,我坐在床上,娜佳坐在矮木箱上,大口大口地吸溜汤汁,用手把黑面包撕开,泡在汤里,又几乎不嚼地吞下去来抚平胃里的疼痛。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响声,娜佳的父亲回来了,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直直地向主屋走去,杜尼娅妈妈立刻起身,风一样出去了。
娜佳塞下最后一口,边嚼边说:“别担心,他不是针对你,连农庄里长得最肥的猪都得不到他一个笑脸呢。来吧,喝完我们收拾一下,今晚你就睡在这吧!”
就这样我,柳波芙·安娜托利耶芙娜·卡缅斯卡娅,作为一个流放犯的生活开始了。
彩蛋:娜佳日记
今天去接了柳波芙,她骑马可真有意思,科利亚这家伙又对着美女先引亲(献殷勤),今天帮她收拾行李,她笨死了,东西又多,累死我了,真是个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