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谁?”沈知白问。
周若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拍的是信封上的邮戳,放大了数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邮戳上的地名和日期。地名是“省城·凤栖山”。日期是四年前的九月,周正清失踪前一个月。凤栖山,集贤山庄所在的地方。
沈知白把照片还给周若棠,转身走进那片灰色。
他的右脚迈进灰色空间的瞬间,他的右臂符文明亮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亮到青蓝色的道袍袖口被照得透亮,露出那些发光的、像白蛇一样蜿蜒的线条。那些线条的末端从皮肤表面延伸出去,延伸进灰色的空间,像植物的根系伸进土壤。他没有看到任何光,但灰色在消退——不,是在退让。那些线条所到之处,灰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灰色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不是墙,不是门,不是窗,而是一口井。井口的边缘是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灰绿色的,干枯的,没有水分。井口的上方悬着一样东西。
玄都印。
它悬在那里,不靠任何支撑,不旋转,不浮动,只是悬着。印章的材质不是玉,不是金,不是铜,不是任何一种沈知白见过的石材或金属。它是“玄”的颜色——黑中透红,红中透紫,紫中透青,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印纽雕刻的是一朵花,花不是象征,是真实存在过的,在人类出现之前、在归墟形成的那一瞬间绽放的、从空间的皱褶中长出来的花。花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但它的形状每一个看过《山海经》的人都会认得。
曼珠沙华。
彼岸花。
沈知白伸出手,指尖距离玄都印不到一尺。他的右臂符文在剧烈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每一次收缩、每一次舒张都精确地耦合在一起,像两台被同一个信号发生器驱动的精密仪器。他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就是你一直找的东西,这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这就是归墟的钥匙。你只要握住它,就能打开归墟,就能走进去,就能找到混沌,就能把一切都结束。
他没有握住它。因为他知道,握住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会被吸进归墟,像沈青萝一样,消失在那个不存在的地方,用他的魂魄堵住归墟的裂缝,换这个世界数十年的太平。但数十年的太平不够。他不想让这个世界在数十年之后再经历一次混沌出逃、灵气潮汐、异兽出世。他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不是用牺牲,是用别的方式。他还没有想出那种方式。但他知道,握住玄都印的时机还没到。
他把手收了回来。
灰色空间在他收手的瞬间开始坍塌。不是缓慢的、逐渐的坍塌,而是剧烈的、从通道的尽头向入口方向蔓延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的坍塌。通道在身后一寸一寸地消失,灰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知白转身就跑,踏斗步在灰色空间中无法施展,因为脚下没有地面,他踩的不是泥土、石板、砖块,是“存在”本身。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界上,踩空了就会掉进不存在,再也没有人能把他拉回来。
他冲出了402室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严丝合缝,门上那个被从内部啃咬出来的洞消失了,门板上的树皮质感物质消失了,福字褪色的半边恢复了暗红色。一切回到了正常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白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的符文还在跳动,但频率降下来了,从每分钟一百五十次降到了每分钟七十次,还在降。他的后背湿透了,汗水浸透了道袍,浸透了短褂,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在腰带的边缘汇聚成一圈深色的湿痕。
周若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你没事吧”,因为她看得出来他没事,只是在喘。她是法医,她见过无数种喘息的方式,而沈知白这种不是恐惧、不是痛苦、不是濒死,是活着。一个人拼尽全力活着之后就会这样喘。
“下次,”周若棠说,“不要一个人进去。”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周若棠,她站得很直,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眼镜后面那双清澈的、锐利的、没有一丝退让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手机,看到了顾书鸿的四条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短信是四个多小时前发的,内容是“鸿远中心一楼大堂,等你。”没有问号,没有句号,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就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沈知白靠在墙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没在楼道深处的阴影里。他看了很久那条短信,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的手还在原处,手指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没有动。
“怎么不回复?”周若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口袋。“晚点再说。”
鸿远中心一楼大堂,顾书鸿坐在沙发上,从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坐到了傍晚六点三十分。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只是坐着。大堂的接待员换了一次班,保安换了一次岗,保洁阿姨拖了三次地。前台的小姑娘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闺蜜群里,配的文字是“我们顾总今天好像失恋了”。闺蜜回复:“顾总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前台小姑娘回复:“不知道,但失恋的表情不需要谈恋爱也能有。”林晓下班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堂,看到他还在那里坐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
“顾总,他今天不会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顾书鸿没有回答。他在等一个自己知道不会来的人,不是因为抱有希望,是因为他答应了等。他的字典里没有提前离开。
林晓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茶几上推到顾书鸿面前。“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顾书鸿看着那盒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上印着英文,他认得那个牌子,是比利时的一个手工巧克力品牌,不便宜。他把巧克力推回去。“我不吃甜的。”
林晓把巧克力收回去,站起来。“那我走了。顾总,别坐太晚。沙发不舒服,明天腰会疼。”
顾书鸿没有回答。林晓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从侧面看比从正面看单薄,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合体,但肩线下面空空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服撑子上。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一个六边形的图案,和青溪镇那个坐标的形状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
鸿远中心一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大堂的顶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顾书鸿一个人身上,像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很孤独的舞台。他是这个舞台上唯一的演员,剧本上只有一句台词——“我在等你。”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但观众席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