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枚铜钱背面的刻法,和这些洞壁上的刻法,是同一种刀法。
那个“畏垒山”三个字的笔画末端微微上翘、收刀时猛然提起的痕迹,和眼前这些人面虎身图案上的尾巴末端的刻痕,一模一样。
《阴符刀笔》。
沈知白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洞壁上比了比。铜钱背面畏垒山的山形,和洞壁上刻画的某一座山,轮廓完全一致。
不是像。是一样。
“这座山——”沈知白把铜钱举到手电光下,“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畏垒山。是《山海经》里的畏垒山。”
周若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山海经》里没有畏垒山。”周若棠说,“我读过。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四百多座山,没有一座叫畏垒山。畏垒山是后起的名字,最早出现在《庄子》里。”
沈知白沉默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山海经》里的畏垒山”这句话,像是什么东西在指引他说出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破土而出的缝隙。
他把铜钱收回去,说:“不管了,先进去。”
李砚已经把柴刀握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前臂。他什么也没说,但态度很明确——他要第一个进去。
沈知白拦住了他。
“你跟在我后面。”沈知白说,“周医生在最后。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你们都别回头。”
周若棠皱眉:“你一个人在前面——”
“我不是一个人。”沈知白打断了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盏小小的铜灯,只有巴掌大,造型古朴,灯身是莲花状的,一共有七层莲瓣,每一片莲瓣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符文。灯芯是一根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草茎,颜色发黑,但沈知白吹了一口气上去,灯芯就亮了,发出一团青白色的、冷冷的、不像火焰倒像月光的光。
“七宝莲灯?”周若棠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沈知白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宝莲灯,那是个传说。这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叫‘七魄灯’。灯芯是用死人的头发搓成的,灯油是鲸脂——不是普通的鲸脂,是北海玄鲸的脂肪,我师父存了一辈子,也就够点这一个时辰。”
周若棠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一个用死人头发做灯芯的道士,显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七魄灯的光照进洞里,青白色的光芒穿透了黑暗,照亮了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绘。沈知白弯着腰钻了进去,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了空洞的回响。
洞道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走了约莫二十丈,洞道开始变宽,从只能弯腰通过变成可以直起身行走,再从可以直起身变成可以并排走两三个人。洞壁上的刻绘越来越密集,从零星分布变成成片出现,从简单的单幅图案变成连贯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幅画——很多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空伸出双手,天空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双手张开,像是在赐福,又像是在索取。人形的轮廓被刻得格外深,尤其是面部的部分,被反复加深过很多次,以至于那个位置的石壁比周围薄了一大截,几乎要被凿穿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人形的面部。石壁冰凉,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藏在大山深处的、极其缓慢的心脏。
七魄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知白把手缩回来,加快脚步。
洞道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忽然开阔了起来。
他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的入口处。
溶洞的穹顶高约数丈,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像一根根倒悬的象牙。地面上布满了石笋,高低错落,有的只到脚踝,有的比人还高。溶洞的四壁被刻满了,每一寸石面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图案层层叠叠,有的刻在旧图案上面,有的被新图案覆盖,像一部被反复书写了无数次的书卷,每一页都覆盖着上一页的痕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正中央的一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粗约两抱,从地面直通穹顶,像一根撑天的柱子。柱身上刻满了符文和图案,但和其他洞壁的刻绘不同,石柱上的刻痕不是古老的、被岁月磨平的,而是崭新的、清晰的、像是刚刚刻上去不久的。
符文之间,嵌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和沈知白袖子里那枚一模一样。嘉皇通宝,背面刻着畏垒山,铜质的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紫红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涂抹过很多次。
而在石柱的底部,蜷缩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