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所有讥讽不屑的目光都凝固了。
所有等待看笑话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茫然,是难以置信,是某种被强烈冲击后的失语。
如果说开头四句只是让人意外于其清新别致,那么这接下来的四句,那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炽烈情感和远大抱负,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砸碎了他们之前所有的预判和偏见!
这诗……这诗……
许多文士已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默默推敲诗句的平仄与韵味。一些原本只是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虽然未必完全懂诗的好坏,却也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让他们心跳加速的震撼力量。
沈傲的脸色彻底变了。苍白,铁青,混合着一种被当众扇了耳光的火辣辣的羞耻感。他之前那首精心准备的、赢得满堂彩的诗,在这首尚未完结的诗面前,忽然显得那么矫揉造作,那么小家子气!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如烟已经忘记了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她微微张开了红唇,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诗句豪情感染的悸动,还有更多……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产生的、巨大的空洞和随之而来的尖锐刺痛。她忽然想起自己退婚时说的那些话,“沈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性情怯懦,难堪大任”、“非妾身良配”……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针,反刺回她的心里。眼前这个仰首吟诗、气势如虹的少年,真的是那个她印象中低头缩肩、不敢与人对视的沈辞吗?
周司仪长须微颤,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极力品味诗句中的余韵,又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向沈辞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只剩下纯粹的、属于文人对绝佳诗才的惊叹与审视。
就在这时——
吟诵声戛然而止。
沈辞猛地转身!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决绝的力度。他脸上酒意氤氲的潮红未退,眼神却清亮锐利如出鞘的寒剑,目光如电,直射主位上的柳如烟!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刺破她所有的矜持与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柳如烟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目光的灼烧。
沈辞的目光没有停留,又扫过柳如烟身边那些之前或明或暗投来讥讽目光的公子小姐们。那些人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仿佛被那目光中的某种东西烫伤。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脸色苍白、眼神惊怒交加的沈傲。
四目相对。
沈傲从沈辞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嘲弄,看到了压抑多年的愤懑,更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庶弟身上见过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自信与……睥睨!
沈辞看着沈傲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畅快淋漓,仿佛要将胸中所有块垒一吐而空!但那笑声深处,却又分明缠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愤,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弹而起的、混合着痛楚与快意的癫狂!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沈辞挺直了那一直显得有些单薄的脊梁。尽管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刚刚还因劣酒呛咳,但此刻的他,站在大厅中央,站在无数道震惊复杂的目光里,仿佛一株终于破开巨石、迎向风雨的青竹,带着一种伤痕累累却傲然不屈的姿态。
他笑声渐歇,但脸上狂放的神色却达到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那石破天惊、注定要烙印在在场每个人记忆深处的两句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掷地有声地,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