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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会途中冷眼如刀(第1页)

#第11章:赴会途中,冷眼如刀

晨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京城青灰色的屋脊与街巷之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远处早点摊烟火气的味道。沈辞站在沈府那扇斑驳的侧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门内,福伯佝偻的身影立在阴影里,那双浑浊的老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祈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辞也对他轻轻颔首,然后转回身,迈开了脚步。

靛蓝的旧长衫浆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处有几处不显眼的、细密的针脚补丁,是福伯昨夜就着昏暗油灯一针一线缝上的。衣服穿在身上,依旧单薄,清晨的凉意轻易便穿透布料,贴上皮肤。他脸色苍白,眼睑下那抹因熬夜和心力交瘁留下的青影,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明显。额角那道昨日被沈傲推搡磕碰留下的浅淡淤痕,也隐隐可见。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病弱、落魄、甚至带着几分晦气的少年。

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脚步踏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嗒、嗒”声。这声音很快被街道上渐渐苏醒的嘈杂所淹没——远处传来的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辚辚声,早点摊主揭开蒸笼时“噗”一声腾起的热雾与吆喝,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卸下门板的吱呀声。京城,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正从一夜的沉睡中慵懒地睁开眼。

而沈辞,正走向它今日第一个热闹的漩涡中心——城东,柳家揽月楼。

就在他走出不过十几步,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昂又略显滑稽的电子合成音效响了起来: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段节奏明快、颇有几分“出征”意味的旋律在他意识深处回荡,虽然只是模拟音效,却莫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宿主!走起来!对,就是这样!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系统的声音夹杂在“战歌”背景音里,努力营造着一种“气势如虹”的氛围,“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吧……啧,客观评价,确实有点像逃难的,还是刚被抢了的那种。但!气势不能输!心里要默念:我是去砸场子的!我是去装……咳,去展现才华的!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想象你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是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的……呃,脸?算了,这个比喻不文明。总之,精神点!”

沈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系统,总是能在最紧张的时刻,用最离谱的方式试图“调节气氛”。他没有回应,只是依言将本就挺直的背脊又绷紧了些,下颌微收,目光平视着前方逐渐开阔的街道。晨风拂过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带来远处护城河方向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更多属于这座城市的、鲜活而嘈杂的声音与气息。

他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深长而缓慢,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因前夜惊变、父亲威压、以及即将到来的未知挑战而翻腾的浊气排出。每一次吸气,清凉的空气涌入肺叶,都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一分。同时,他也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默诵着那首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诗篇。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字句如清泉,在心头流淌,带着盛唐的豪迈,也带着他沈辞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

渐渐地,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不仅仅是早起谋生的贩夫走卒,更多了一些衣着光鲜、乘车骑马的年轻人。他们或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或独自端坐车中,矜持高傲。方向,大多也是朝着城东。

今日柳家揽月楼诗会,虽说是柳如烟为退婚之事“正名”兼“选婿”的场合,但在京城年轻一辈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眼中,这同样是一个展示才华、结交同好、甚至可能进入某些大人物视野的绝佳舞台。因此,收到请柬的,无不想方设法要体面出席。

于是,步行前往的沈辞,在这逐渐汇聚的车马人流中,便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幅华丽织锦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抹褪色、粗糙的麻布。

“哟,快看那边……那不是沈家那位吗?”

“哪个沈家?哦……是了,沈尚书家。走着的这个……莫非就是那个传闻中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沈家三郎,沈辞。啧啧,还真是……步行啊?”

“听说昨日沈府里不太平,好像有贼人摸进了他住的院子?瞧他那脸色,煞白煞白的,怕是吓得不轻吧?”

“何止是吓的?我听说啊,是被他那嫡兄给……嘿嘿,有些话不好说。不过你看他额角,是不是有点青?”

“柳家小姐当年竟与这等人物定过亲?真是……唉,柳小姐也是可怜,如今总算解脱了。”

“解脱?今日诗会,怕不是还要再见这晦气一面。柳家也是,何必再请他来?”

“这你就不懂了,请他来,自然是让他来做个陪衬,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柳小姐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明智。这叫‘以拙衬巧’,高明着呢!”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较低,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窃窃私语。但随着认出沈辞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掩饰其中的鄙夷、讥嘲和毫不避讳的打量。目光如同实质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落在他寒酸的衣衫上,苍白的脸上,挺直却单薄的背脊上。

一辆装饰着流苏的轻便马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敷着薄粉、眉眼带着骄矜之色的少年脸庞。那少年上下扫了沈辞两眼,嗤笑一声,对车内同伴道:“瞧瞧,这就是沈家那位‘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子。听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今日也敢来赴诗会?真是勇气可嘉,或者说……脸皮够厚?”

车内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另一侧,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华服公子,故意勒慢了马速,与步行的沈辞并行了一段。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嘚嘚”声,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其中一人用马鞭虚虚指了指沈辞,对同伴笑道:“赵兄,你看他这步子迈得,倒还算稳当。可惜啊,步子再稳,也走不进揽月楼的正堂吧?我猜柳家能让他从侧门进,就算给沈尚书面子了。”

“给面子?沈尚书怕是巴不得没这个儿子呢!我要是他,今日就称病不来了,好歹还能留点遮羞布。”

“留什么遮羞布?他还有什么羞可遮?全京城谁不知道他沈辞是个什么货色?柳小姐当众退婚那日,他可是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老远,引得更多行人侧目。

沈辞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脚步节奏没有丝毫紊乱。那些尖锐的言辞,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像是一阵嘈杂的风,从他身边刮过。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皮肤微微发紧,耳根有些发热,胸腔里那股浊气似乎又有翻腾的迹象。但他更用力地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那首诗上,集中在每一步踏出的稳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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