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刚才去大厨房取粥时,听到两个烧火丫头在嘀咕……说什么‘墙角梅花’、‘暗香’之类的,还提到……提到三少爷您。老奴没敢细听,赶紧走了。”
沈辞心中一定,点了点头:“些许闲言,不必在意。诗会将近,府里人多口杂也是常事。”
福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午后,沈辞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廊下经过的仆役,偶尔飘来一两个“梅花”、“独自开”的词句。传播的速度和范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这或许是因为诗句本身简单好记、意境优美,也或许是因为“废柴三少爷居然会作诗”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在下人圈子里成为一桩小小的奇谈。
当然,这种传播是隐秘的、底层的,如同地下的暗流,暂时还不会直接涌到主子们面前。但沈辞知道,只要流言在底层持续发酵,总会有途径传到上面去。
果然,傍晚时分,沈辞正在柴房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变得有些兴奋:
“宿主,注意!‘诗句’已进入中层传播渠道!有负责书房洒扫的丫鬟,在擦拭多宝阁时,对另一个丫鬟复述了这四句诗,恰好被路过的大少爷沈傲身边的长随听到了!长随已经去向沈傲禀报!”
沈辞脚步一顿。
沈傲……会是什么反应?
***
沈傲的院子里。
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毫无烟气,只散发出融融暖意。沈傲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茶。
长随躬身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听到的诗句复述了一遍,并补充道:“……下人们都在传,说是三少爷今早在自己院子门口,对着那几朵快败了的梅花念的。小的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语句是通顺的。”
沈傲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重的讥诮和不屑所取代。
“诗?”沈傲嗤笑一声,将玉佩随手丢在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他?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废物?还‘凌寒独自开’?‘为有暗香来’?呵,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越发轻蔑:“定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杂书上看来的,背了两句,跑到人前装模作样!以为这样就能洗刷他那身废物的臭味了?天真!”
长随连忙附和:“大少爷说的是。三少爷哪有什么真才实学,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句子,故弄玄虚罢了。”
“柳家诗会就在眼前,”沈傲放下茶盏,眼神阴冷下来,“他倒是会挑时候。不过,垂死挣扎而已。你继续盯着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诗会上,我要亲眼看着他原形毕露,彻底沦为笑柄!”
“是,小的明白。”长随躬身退下。
沈傲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白玉,指尖用力摩挲着,仿佛那是沈辞的骨头。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废柴就是废柴,就算侥幸捡了两句歪诗,也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
***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府的书房内。
沈弘(沈父)刚刚处理完一部分庄子上送来的账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书房里燃着宁神的檀香,烟气袅袅。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严气质在不言不语时也自然流露。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仆正在一旁轻轻整理着书案上散乱的公文。
沈弘端起手边的参茶,刚要喝,动作却微微一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今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老仆手上的动作不停,恭敬答道:“回老爷,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老奴下午从回事处回来时,偶然听到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嘀咕,说什么‘梅花诗’、‘三少爷’之类的,声音很轻,老奴也没听真切。”
“梅花诗?”沈弘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三郎?”
“是。”老仆点头,“老奴后来私下问了回事处的管事一句,管事说,好像是下面有些人在传,三少爷今早在他那院子门口,对着墙角几株残梅,念了四句诗。具体是什么,管事也记不全了,只恍惚记得有‘墙角’、‘凌寒’、‘暗香’几个词。”
沈弘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慢慢啜了一口参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方古朴的端砚上,眼神有些深远,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