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沈家那个……”
“果然传言不虚,这副模样也敢来?”
“柳家居然真给他下了帖子?”
“啧,今日这诗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沈辞面不改色,脚步平稳地穿过停满马车的广场。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倒映着晃动的光影和匆匆的人影。他绕过一匹正在不安踏蹄的枣红马,马身上精致的鞍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马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下人特有的、对更落魄者的微妙优越感。
终于,他站到了揽月楼气派的大门前。
门楣高阔,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揽月楼”匾额,笔力遒劲。两尊石狮蹲坐两侧,威严肃穆。门内光线略暗,但可见人影幢幢,衣香鬓影,喧哗声裹挟着暖意和香气阵阵涌出。
守门的是四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褂、腰系绦带的下人,个个眼神精明,面带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在看清来客身份时会有微妙的不同。此刻,他们正忙着迎候那些乘马车而来的贵客,唱名声此起彼伏:
“礼部张侍郎府上公子到——”
“永安侯府三小姐到——”
“国子监李博士到——”
沈辞等前面一位摇着折扇、被殷勤引入的公子进去后,才走上前。
一个离他最近的下人转过头,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在看清沈辞的衣着和形貌时,瞬间淡了下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沈辞一番,目光尤其在沈辞洗白的衣襟和额角的淤青处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公子,可有请柬?”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怠慢。
“沈辞。”沈辞报上名字,声音依旧平静。
那下人眼神猛地一闪,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混合了惊讶、了然、讥诮,还有一丝即将完成某种“任务”的兴奋。他旁边另一个下人也听到了,立刻转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前问话的下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近乎谄媚却又透着诡异热络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用喊的,确保门内门外不少人都能听见:
“哦——!!!”
他拖长了音调,引得附近几个正要进门的宾客和门内一些人都看了过来。
“原来是沈家三公子!沈三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躬身作揖,动作幅度大得有些滑稽,“柳小姐特意吩咐过了,您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请到前面‘雅座’!您快里边请!里边请!”
“雅座”二字,他咬得格外重,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周围瞬间一静。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打量,鄙夷加深,同情若有若无,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谁都知道,这“雅座”绝非好意。柳家小姐特意吩咐?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位置,要让他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接受全场的“观赏”与羞辱。
沈辞仿佛没有听出那下人话中的机锋,也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有劳。”
然后,他便在那下人夸张的“引领”下,迈步跨过了揽月楼高高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天光被精巧的窗格和厚重的帷幕过滤,楼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来自无数盏悬挂的琉璃灯和壁灯。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那暖意里浸透了浓郁的檀香、女子脂粉香、酒香、果香,以及一种属于繁华盛宴的、躁动而兴奋的气息。
声音也陡然放大、汇聚。丝竹管弦之声从二楼某处隐约传来,悠扬婉转。更多的是鼎沸的人声——寒暄声、谈笑声、吟哦声、杯盏轻碰声,嗡嗡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有些眩晕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