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分心“听”到脑海里,系统正在用一种近乎“实时解说”的语气叨叨着:
“左前方蓝衣服那个,对,就是笑得最大声那个,他爹是户部一个主事,家里最近想攀附柳家生意,所以今天特别卖力地踩你讨好潜在岳家呢。宿主,记小本本上!”
“右边骑马那个紫袍的,他去年秋闱舞弊被查,家里花了大价钱才压下去,现在装得人五人六的。啧啧,哪来的脸嘲笑别人?”
“还有那个马车里探头探脑的,他姐是沈傲一个妾室的表妹,关系拐了八百个弯,但这不妨碍他积极向沈傲表忠心……宿主,你这仇恨值拉得挺稳啊,基本上涵盖了‘出身鄙视链’、‘利益相关方’、‘沈傲狗腿子’三大类。不错不错,很有反派吸引体质。”
系统的“毒舌”点评,某种程度上,像是一层奇特的隔离罩,将那些外界的恶意进行了一番荒诞的“解构”,反而让沈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松。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可笑。这些人的优越感,他们的嘲弄,建立在何等脆弱的基础上——家世、财富、以及他们自以为是的“才华”。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嘲弄的,是一个携带着另一个世界千年文明积淀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有些发紧的心,渐渐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冰冷的、属于旁观者的漠然。
他走过飘着油香和芝麻香气的早点摊,摊主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忙活;他穿过一条较为狭窄的巷子,巷口几个玩耍的孩童停下动作,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这个与周遭华丽车马格格不入的行人;他踏上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水汽润湿了他的睫毛。
距离揽月楼越来越近了。前方街道愈发宽阔平整,两侧的店铺楼宇也越发气派。赴会的车马明显增多,几乎堵塞了道路,驭手们不耐烦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熏香气和淡淡的皮革味道。
沈辞像一叶逆流而上的扁舟,沉默地穿行在车马之间。那些华贵的车厢、油光水滑的马匹、锦衣华服的仆从,都成了他这幅“寒士独行图”最鲜明的背景板。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声音已经不再刻意压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奋。
“来了来了!他真的来了!”
“还真敢来啊?我以为他至少会雇顶轿子……”
“雇轿子?你看他那样子,像雇得起轿子的吗?怕是连轿夫的脚钱都付不出吧?”
“啧啧,沈尚书的脸面今日怕是要被这个儿子放在地上踩了又踩。”
“快看快看,他往这边走了!等会儿进了揽月楼,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愈发嘈杂、目光愈发密集的当口,一辆格外华丽、由两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宽大马车,在几名健仆的开道下,缓缓驶近,恰好停在了正步行经过的沈辞身侧。
马车车厢以紫檀木打造,雕着繁复的祥云瑞兽纹样,车窗悬挂着细密的竹帘,帘子边缘缀着小小的金铃,随着马车停稳,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拉车的白马皮毛如雪,鞍辔鲜明,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车前后,跟着四名骑着黑马、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眼神锐利,气息精悍。
这排场,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许多人都认出了这辆马车的主人——沈府嫡长子,沈傲。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恭敬地垂手侍立。一名护卫上前,轻轻掀起了车厢侧面那扇小窗的竹帘。
一张年轻、英俊、但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与讥诮之色的脸,露了出来。正是沈傲。
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头戴玉冠,身着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锦袍,腰束玉带,悬着香囊玉佩。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窗外,目光掠过那些停驻观望的人群,最后,才像是刚刚发现似的,落在了几乎与马车车窗平行的、步行的沈辞身上。
沈傲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夸张的、充满恶意的弧度。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仿佛关心实则羞辱的腔调,在这突然安静了几分的街口响起:
“哟,这不是三弟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辞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衫上逡巡,又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额角那处淤青,笑意更深。
“走这么慢?”沈傲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的毒针,“是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怕走快了,早点去揽月楼丢人现眼啊?”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许多看客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沈傲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微微向前倾身,凑近车窗,脸上的表情变得“诚挚”起来,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
“三弟啊,不是为兄说你。今日柳家诗会,京城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几乎都到了。你就这么步行过去,还穿着这身……实在是有失我们沈家的体面。父亲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动气。”
他叹了口气,仿佛很是为难,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
“这样吧,谁让咱们是兄弟呢。为兄这马车还算宽敞,载你一程如何?虽然挤是挤了点,但总比你走着去,让人看了笑话强。也好让你……‘体面’些,不是吗?”
最后“体面”二字,他咬得格外重,眼中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此言一出,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羞辱意味——让沈辞上他的马车,不是照顾,而是将他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展示的“落魄物品”,一路拉到揽月楼门口,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沈家的庶子,是如何需要嫡兄的“施舍”才能“体面”赴会。这比让他自己步行过去,羞辱性更强十倍。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沈辞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当众的、来自血脉至亲的刁难与折辱。是忍气吞声地上车,承受一路的指点和抵达后更大的难堪?还是硬气拒绝,然后继续在众人的嘲笑中步行完成这最后一段路?
晨光已经大亮,金红色的朝阳跃出了东方的屋脊,将光芒洒在沈傲华丽的马车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也照在沈辞那身洗旧的靛蓝衣衫上,映出几分孤寂的清冷。
沈辞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