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示意味。
沈辞抬起头,迎上沈明远的目光。
烛光下,沈明远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
“你可知,今夜之后,京城会有多少人记住‘沈辞’这个名字?”沈明远的声音低沉,“又会有多少人,因你这首诗,因你当众驳了柳家的面子,而将你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柳家……已非善类。”
沈辞心头微凛。
沈明远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透露了太多信息。柳家“已非善类”,意味着柳家对沈辞的敌意已经确定,并且可能不再局限于退婚这件事本身。而“非善类”这个评价从沈明远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柳文远此人,最重颜面。”沈明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今日让柳如烟当众难堪,让柳家成了笑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家在朝中虽非顶尖,却也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他要对付你一个庶子,有的是办法。”
沈辞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明远说的是事实。诗会上的风光是一时的,但因此结下的仇怨,却是实实在在的。
“还有你大哥那里,”沈明远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自行小心。”
这句话说得更直接,也更冷酷。
“自行小心”——这意味着,沈明远不会,或者至少不会明确地介入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沈傲对沈辞的敌意和可能的报复,需要沈辞自己应对。
沈辞心中一片清明。
这就是沈家的规矩,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世家大族的规矩。嫡庶有别,竞争残酷。只要不闹出人命,不严重损害家族利益,长辈往往默许甚至鼓励这种内部竞争,以此筛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而他沈辞,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庶子,在沈明远眼中,或许有了一点价值,但这点价值,还不足以让沈明远为他打破既定的家族秩序,去压制嫡长子沈傲。
“孩儿明白。”沈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儿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怯懦、畏缩、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庶子,判若两人。不仅仅是气质的变化,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而坚定的东西。
这种变化,太快,也太突兀。
沈明远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沉吟片刻,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笃笃”声。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秋风渐紧,竹叶沙沙声更密了些,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个院落里值夜仆役压低的交谈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沈明远终于再次开口。
“从明日起,”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搬到西跨院那间闲置的厢房去住。”
沈辞心头微动。
西跨院的厢房,虽然依旧偏僻简陋,但至少是正经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椅,比柴房隔壁那个木板隔间强了不知多少。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在沈府内的“地位”,有了一个微小但切实的提升——从连下人都不如的“杂物间住户”,变成了有正式住所的“庶子”。
“一应份例,”沈明远继续道,“按庶子常例。”
庶子常例,指的是每月固定的月钱、四季衣裳、笔墨纸砚等基本用度。虽然不多,但对于此前几乎一无所有的沈辞来说,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算是沈明远对沈辞今夜表现的“奖赏”,或者说,是对他展现出的“价值”的初步认可。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的关照,没有明确的庇护,甚至没有一句“以后好好读书”之类的勉励。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按规矩来的“庶子常例”。
沈辞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谢父亲。”
沈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去吧。”沈明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摊开的一卷书上,不再看沈辞,“明日自去账房支取月钱,找福伯安排搬房事宜。”
“是。”沈辞应了一声,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书房内温暖的烛光和沉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