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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第1页)

金富仁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下了陆伯安的请柬。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他办公室的。那天他正在为一个赖账的客户发愁,秘书把信递进来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扔在了一边——直到他瞥见信封上那个讲究的火漆印。陆家的印,他认得。二十年前他刚入行做古董生意的时候,陆伯安是他最大的主顾,也是他最大的克星。陆伯安用一个外交官的精明眼光,把他手里最好的一批货压到了几乎不赚钱的价位,转手就送进了自己在雾隐山庄的私人收藏。金富仁至今想起那笔交易还牙痒痒,但嘴上还得客客气气地叫着“陆先生”。

信封里只有两行字——“富仁老弟,多年未见,甚念。十月十五日雾隐山庄一聚,有要事相商,勿辞。”

金富仁的第一反应是不去。他和陆伯安的交情早就淡了,犯不着为了一句“甚念”跑进那座阴森森的山庄挨冻受罪。但当天晚上他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货时,从一道夹层里翻出了一封发黄的旧信。信是陆伯安二十年前写给他的,语气冷得像刀片,大意是说他手里有一批从圆明园流出来的货,如果不按他开的价钱卖,陆伯安就一封检举信递到海关总署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金富仁攥着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点了支烟,去翻自己的保险柜。柜子里锁着一沓纸,全是当年那批货的底单、往来信函,还有几份能证明陆伯安本人也曾从中牟利的文件。这些纸他已锁了二十年,连他自己都摸不准为什么一直留着——是防身,还是将来翻身时用作筹码?

陆伯安说“有要事相商”,会不会就是这批货?金富仁把信和底单重新锁进保险柜,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己在火车站当差的一个朋友。“帮我查一个人。”“名字?”“白露。”

这是他多年做生意的直觉——陆伯安不会只请他一个人。如果他要去,就得知道还有谁会在场。第二天朋友回了消息,说白露确实买了同一趟车的票。金富仁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山庄怕是比预想的还要精彩——前外交官、过气女明星,和一个心里有鬼的古董商人,凑在同一座孤岛上会有什么好事?

但他最终还是去了。在商人的算盘里,风险从来和收益是一体两面:如果陆伯安真是要拿那批文物的旧账威胁他,主动赴约反而能探清虚实;反过来,如果陆伯安真的命不久矣——他听说那老东西的心脏已经不行了——那么他手里这批留了二十年的旧文件,或许能成为一笔更大的买卖。

十月十四日清早,金富仁坐最早一班火车从上海出发。他没带太多行李,一只手提箱里装着换洗衣服和一套体面的西装,脚上穿着新买的意大利皮鞋——这双鞋让他在泥泞的山路上吃尽了苦头。车厢里他认出的熟面孔只有白露,那名满天下的默片女星就坐在他斜前方不远处,一条羊绒披肩裹住了大半个身子。金富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当年在上海滩一呼百应的时候,他连见她一面都得托人递话,现在却和他挤在同一列穷乡僻壤的火车里。

人去茶凉,世态炎凉——这是他前半生悟出来的唯一真理。

汽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的时候,金富仁就在心里打腹稿。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但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脑子里转着的一直只有几件事:陆伯安找他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拿那批圆明园的账目来翻旧账,自己该赔笑还是翻脸?还有那份陆伯安说“藏在山庄里的文件”——万一不是古董清单而是别的什么烫手货,他金富仁这次进山,究竟是捡钱还是跳坑?

他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和坐在他旁边的那位老教授搭话。老家伙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从头到尾低着头假装看书。金富仁说了好几句,对方也只是嗯嗯几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妈的。”金富仁在心里骂了一声,索性不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当那座古堡真的从浓雾中浮现时,他的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住了。

雾隐山庄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站在石阶下抬头望着那片花岗岩的暗影时,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老东西真他妈有品位。”第二个念头是:“他到底贪了多少。”

这座城堡是晚清一个洋务派官员按伦敦的版画原样建造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扇窗户、每一根廊柱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奢华。在这样一个连黄包车都跑不通的穷乡僻壤,这种奢华近乎一种傲慢。金富仁做古董生意二十年,见过不少有钱人的房子,但能把自己的罪恶和忏悔同时砌进墙里的,这是他见过唯一的一座。

走进大厅,水晶吊灯只点了几根蜡烛,光线暗得像在棺材里。客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老教授、白露、一个他不认识的短发女人,还有一个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的年轻人。金富仁自动切换成商人模式,拿了张名片出来四处寒暄,可那感觉就像攥着一把石子往深井里投,半天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在他正端着名片弯腰向那个短发女人递过去的时候,他的余光落在博古架上,立马直了身子。架上放着一只他几乎可以断定是乾隆官窑的粉彩花瓶,旁边是一尊他从没见过的青铜爵,绿锈深沉,文饰古奥。他的手差一点就要伸过去摸,但就在最后一刻,他从玻璃橱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浮肿,油光,眼角下坠,和这间幽暗大厅里所有冷静到令人发寒的面孔格格不入。

晚宴时他在长桌上故意喝了两杯酒,努力说了好几个笑话暖场,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餐厅里回荡,其余人不是沉默就是不动刀叉。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在隐瞒同一个秘密,而他是唯一不知道的人。这让他又气愤又心虚。

陆伯安致辞的时候,金富仁偷偷把餐叉别在盘子边上,竖起两只耳朵听每一个字。老家伙说的那些话——“陆某将在这座山庄里,揭开一个埋藏了半生的秘密”——让他的手心一瞬间全是汗。他不确定陆伯安指的是什么秘密,但二十年来生意场上的经验告诉他一个铁律:任何公开说出来的秘密,不是筹码,就是凶器。他得做两手准备。

他决定回房之前先探一次路。但刚走出餐厅,他在门厅的角落里撞上一个人。宋妈。那个沉默的女管家正站在一扇半掩的暗门旁,手里端着一盏油灯,见他走过来,不慌不忙地把油灯往上提了提,照得两人之间那块地板一片昏黄。

“金先生,客房在二楼。”宋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走吧。”

金富仁干笑两声,刚想开口搭话,宋妈已转过身子,就在她油灯抬高的一刹那,光照到了两人之间那扇暗门的门沿。金富仁眼睛尖,一眼瞥见门后的墙壁上有一道极其隐晦的转角,延伸进看不见的黑暗。女管家似乎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在那道光与走廊之间。

“……这山庄可真大。”金富仁收回视线,“容易迷路。”

“习惯了就不会。”宋妈说完这句,等着他转身离开,才把油灯压低,重新将暗门合上。

金富仁回到二楼的客房,从手提箱底翻出一把小手电筒。他从来不不带工具出门。他把手电筒揣进裤兜,又从桌上摸到一只空的雪松木烟盒——刚才晚宴上陆伯安随手搁在那的——木纹密实,合页老旧,他掂了掂分量后把它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那沓空白收货单中间。

他想好了第二种解释:如果有人撞见,就说自己在找白天忘在客厅的打火机。

凌晨一点过五分。暴雨撞击着窗户,像有无数只手在外墙上拼命地拍。

金富仁摸出客房。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墙角,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往二楼楼梯口挪。他打算先去书房。陆伯安说的“文件”如果存在,大概率在书房。如果运气好,趁着所有人都在睡觉,他也许能先拍几张照,这是他设想中最好的局面:在所有人都忙着互相猜忌的时候,他已经把交易需要的凭证塞进了口袋。

二楼的走廊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一道闪电从他的背后照进走廊尽头的拱窗,把整条走廊短暂地照成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就在那一片惨白中,他看见远处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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