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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铭的房间(第1页)

陆子铭的房间在山庄二楼走廊的尽头,紧挨着白露住过的那间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铜柱床,一张桦木书桌,一把藤编椅,一个放洗脸盆的铁架。墙上没有装饰,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绒布,即使在正午也透不进多少光。这不像一个少爷的房间,倒像一个苦行僧的禅房。

他在书桌前已经坐了整个上午。桌上摊着几封旧信和一份泛黄的判决书抄本,那是他四年前从省城旧档里偷偷抄回来的——生父陆仲堂的判决书。他在桌前反复地抄写判决书,每一笔都极其用力,像是在用笔尖刻碑。一张纸抄满了,搁笔,揉一下右手的手腕,换一张空白信纸继续抄。从白露将绣花鞋捧给他的那个傍晚开始,他已经断断续续写了四天。右手手背新结的痂又裂开了,渗出一层淡红的血珠,他好像没有感觉。他只是在给二十二年没见面的父亲写信。

“父亲,”纸上写着一行又一行并不寄出的字,“我把你的名字从判决书上补回了清白。你的墓我还没有找到,等我下山就去省城查。我结了你在世的全部旧账,只剩最后一条——你的儿子,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了。”

母亲叫白兰,父亲叫陆仲堂。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两个人的血——一个是被伪证送上刑场的无辜者,一个是投河自尽的无名女佣。而他叫了二十四年“伯父”的那个人,是害死他父母的元凶。他叫了二十四年“家”的这座山庄,是他父母的坟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当时只有三岁。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的自责减少半分。二十四年的人生忽然像被人从底部抽走了一块砖,整面墙都在往下塌。

陆子铭没有去参加那天上午的那顿团圆饭。他去储藏室见温守愚,不是去发火,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外面听见了什么。温守愚坐在行军床的床沿,双手平摊在膝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你的。他以为来的是白兰。他叫了两遍白兰的名字,然后……然后就没声音了。我从走进书房到拿起剑,中间不到半分钟。这半分钟,我没有把他的儿子叫过来——我把他锁在了另一个世界外面。我对不起你,不是补剑那一秒,是这半分钟。”

陆子铭带着这个回答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场对话的内容——甚至白露也没有。但第二天清早他进厨房帮宋妈劈柴时,忽然放下斧头,叫了一声“宋妈”。

“宋妈,我娘死的时候……谁给她穿的寿衣?”

宋妈停住了择菜的手。两人隔着厨房里那口咕嘟冒泡的汤锅沉默了很久,宋妈才轻声说:“没有寿衣。捞起来的时候她只有一只鞋。”陆子铭没再问什么。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又把斧头擦干净挂回墙上。此后他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这天傍晚,他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件陆伯安从未给他看过的东西,藏在衣橱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衣服下面——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但边角没有生锈,说明这些年常有人打开。他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一只小孩戴过的银手镯、一封被叠成小方胜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陆伯安的笔迹:“子铭生于民国元年九月,父仲堂,母白氏。此事实不应让他知。”

他把信看完,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背靠着床脚坐在地上,沉默地望着窗外灰白色的雾霭。

入夜,金富仁走后,沈念卿在整理陆子铭那份不起诉材料时也有些犹豫。她对他的评价还有一行没有写完。她重新拿起温守愚最后那份口供笔录,翻到补充讯问那页,笔录上记录着陆子铭找到他的那个傍晚。

温守愚在笔录里交代,自己在书房外面躲在书架旁的时候,听到陆伯安含混的喘息里夹着一句极轻的话。不是白兰的名字。是“子铭”。他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本能地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我听到了。但我没有推门。我以为他还会再叫——叫谁都可以,只要他叫的不是我。可他只叫了两声,然后就不出声了。然后我推开了门。”

沈念卿放下笔录,重新拿起陆子铭那页不起诉意见书,在“社会危害性”的评估栏下加了一行备注:“没有实施任何伤害行为。他在整个案件过程中选择了反复向养父追问父爱——包括向温守愚询问陆伯安临死前是否提到过自己姓名,而至确认自己未被提及才停止这一执念。”她把不起诉意见书和宋妈那把铜钥匙的物证袋平放在一起。钥匙依旧系着褪色的红线——有人用它给白兰留过门,有人用它把陆子铭锁在真相外面二十二年。

第二天上午陆子铭来到沈念卿的房间,手里拿着那个饼干盒。

“沈小姐,”他将饼干盒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沈念卿打开盒子,逐一检查了里面的物品。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一个瘦高清秀的年轻男人。男人和陆子铭的眉眼如出一辙。银手镯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子铭。那封信,陆伯安写于收养陆子铭之后的第三天。

她将这些物品登记在物证清单的最后一页,标注为“归还家属”。

“陆先生,”她将清单递给他签字,“这些东西,连同你父亲陆仲堂的无罪证明、你母亲白兰的死亡重新定性结论,都会在你离开山庄之前一并交到你手里。你不是他的遗产继承人,但你是他们的儿子。”

陆子铭接过笔,在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收起饼干盒,朝沈念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把钥匙——宋妈那把钥匙——不用留给我。我以后不会再找任何需要钥匙才能进的门了。”

宋妈在储藏室里腾出一角,找了一把旧的木靠椅让温守愚靠墙坐着。她送饭和送茶进来时从不多话,只是每次都会在温守愚的搪瓷缸里添满热茶。这天傍晚她进去收碗,准备合上门的刹那,温守愚忽然从靠墙的椅子上微微正了正身子,低声问了一句:“那把钥匙,标了‘此物未开任何门’,是真的?”

宋妈站了片刻。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把它埋在了废弃花房前的地基里。她只是把手中的抹布翻过来叠了两叠,才用一贯平静的声音回答:“留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开错过门。”然后拉上储藏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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