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开始前,后台走廊。
空气闷热,混着发胶和止汗喷雾的气味。选手们挤在通道两侧,有人在默唱,有人在拉伸,有人靠着墙闭眼,嘴唇快速翕动。摄像机架在走廊的每一个拐角,红灯亮着,像一只只不眨眼的眼睛。工作人员扛着设备在人群里穿行,偶尔喊一声“让一让”,声音被嘈杂吞掉。
宫本葵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她把一条手链从手腕上解下来。灰蓝色的编绳,绳结处有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吊坠——那是孔映雪在日本出道时官方出的周边。那年她十一岁,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买到。从那天起一直戴在手腕上,洗澡都没摘过。编绳被盘得发亮,星星吊坠的边缘磨得发白。
孔映雪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绕过。她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摄像机跟过来了,红灯亮着。
宫本葵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
“映雪。”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我怕。”
孔映雪没有说话。
宫本葵走过来,拉过孔映雪的手,把手链放在她掌心里。编绳还带着她的体温。“替我保管。”她的声音开始抖,“如果我走了,你也不用还我。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她顿了一下,像在攒力气,“如果我没走……你再还我。”
孔映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链。她认得。三年前的东西,她自己那条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但宫本葵的这一条,编绳的每一个结都系得死死的,星星吊坠的背面被磨出了一道细痕。
她把手指合上,将手链握紧。然后系在自己手腕上。绳结拉得很紧,系了两圈,打了死结,和宫本葵平时系的位置一模一样。星星吊坠贴着她的腕骨,冰凉的,像一小块冬天的空气。
宫本葵看着那条手链系在孔映雪腕间,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谢谢。她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摄像机没有离开。红灯一直亮着。工作人员从走廊那头走来,声音穿过嘈杂:“所有选手,进场。”
孔映雪转身,走进演播厅的光里。手腕上多了一个重量,很轻,但一直在。
演播厅的灯光比任何一次录制都亮。不是那种让人暖和的亮,是惨白的、刺眼的、让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的亮。
九十九个选手站成方阵。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闭眼,有人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大屏幕黑着,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姜敏赫站在台上,手里没有拿台本。
“第一次顺位发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场馆的空气里。回音从远处墙壁弹回来,嗡嗡的。“综合排名由初舞台评级、公式照及个人介绍视频热度、第一期网络投票以及第一次公演现场投票加成共同决定。总排名倒数四十一名淘汰。”
大屏幕亮了。白底黑字。那些字像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重量。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的安静放大了。有人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脸立刻红了。
姜敏赫继续说:“从第五十七名开始公布。”
大屏幕上跳出第五十七名的名字。一个韩国女选手愣了一瞬,然后捂住嘴,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台,对着镜头鞠躬,说不出话。旁边的选手拉了她一下,她才想起来往晋级区走。
第五十六名。第五十五名。第五十四名。
每念一个名字,有人哭,有人捂嘴,有人往晋级区走,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像被钉住了。晋级区的人越来越多,淘汰区的人越来越少。谁都不想成为淘汰区的那一个。
宫本葵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
她站在人群后方,孔映雪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五十名。第四十五名。第四十名。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主持人嘴里念出来,像从机器里吐出来的零件,冰冷的,不带感情。有人尖叫着跑上台,有人沉默地走过去鞠一躬,有人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哭。
姜海仁的名字出现在第四十一名。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台,站到话筒前。“谢谢。”只有一个词。声音不大,但很稳。她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孔映雪旁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比预想的好。”孔映雪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别人看不出来。
第三十五名。第三十名。第二十五名。
宫本葵还没有被念到。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靠着旁边的人才能站住。旁边的人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让她扶着小臂。
第二十名到第十一名。主持人念得越来越快,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徐智妍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五名。她走上台的时候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到话筒前,想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以为她要忘词了。最后她说了一句:“我会做得更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鞠躬,下台。路过孔映雪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