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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第1页）

孔映雪在解约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手没有抖。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富士山的山坡上，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对面坐着的经纪人山本凉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那种日本职场常见的、把一切情绪都压在礼节底下的僵硬。

“孔映雪，”他终于开口，用的是敬语，“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孔映雪把笔帽盖好，放回桌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东京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对面大楼的广告牌上是她两个月前代言的化妆品——那张脸化了精致的妆，笑得温柔又标准。

在那张广告牌上，她是“AKB48Group次世代王牌候补”，是“连续两届总选举第二名”的拥有者，是粉丝们在握手会队列里排三个小时也要见一面的中国籍成员。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一切切断。

“山本先生，”她转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已经决定了。”

山本凉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孔映雪面前：“违约金的具体数额在这里。按照合同，提前解约需要支付剩余合约期的薪资总额，加上培训费摊销，总共……”

他说了个数字。

孔映雪早就知道了。那张银行卡在她口袋里躺了整整三个月，里面有她攒了三年的所有积蓄——公演的薪水、周边分成的提成、综艺通告的酬劳，甚至连便利店半价饭团省下来的零钱都算进去了。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无数遍那个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我带了。”她从口袋里抽出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

山本凉介看了那张卡一眼，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目光。他在AKB48Group工作十五年，见过无数成员毕业、退团、转会，但像孔映雪这样——十四岁，手握两次总选第二的成绩，自己攒钱赔违约金离开的——还是第一个。

“韩国那边……”他斟酌着措辞，“你联系好了吗？”

“《StarPla101》的海选已经通过了。”孔映雪说，“节目组会安排宿舍。”

“你知道那个节目有多残酷吗？”山本凉介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职业范畴的关切，“九十九个选手，最后只出道九个。你是外国人，在韩国选秀里——”

“我知道。”孔映雪打断了他。

不是不礼貌，是这些话她已经听够了。

从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提出解约意向开始，组合里的前辈、同期的成员、甚至她的私人助理，每个人都用类似的语气对她说差不多的话——“你疯了吗？”“你在日本已经是顶尖了，为什么要去韩国从头开始？”“第二名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不满足。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第一次总选举结束的那个晚上就埋下了。

那天晚上，全场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第一名身上。她在侧台站着，手里握着亚军的话筒，彩带从头顶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观众席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更多的声音在喊第一名。第一名在哭，在笑，在说“谢谢大家”。而她在想：所有这些人，明年还会记得我是谁吗？

回到宿舍后，她一个人卸妆。镜子里的自己还穿着演出服，脸上的妆糊了一半，假睫毛翘起一个角。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2”，又把它抹掉了。

那一天，她第一次失眠。

第二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位置。连彩带的颜色都没变。总选结果公布的第二天，娱乐新闻的头条写着“AKB48新女王诞生！○○○连霸！”，她的名字被放在第二行，字号小一号，后面跟着一句“孔映雪惜败，粉丝泪洒现场”。

“惜败”。她讨厌这个词。听起来像是运气不好，像是差一点点就能赢。可她知道不是运气——是她的天花板就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第二名已经很好了，不要不知足。

她不是小透明。在日本的两年，她上了二十三次综艺番组，拍了六本杂志的封面内页，握了超过五万只粉丝的手。大街上有人认出她会尖叫，握手会的队列从场馆里排到场馆外，应援色灰蓝色的手灯在演唱会上亮成一片海。

可第二名就是第二名。

就像东京塔永远比天空树矮一截，富士山永远比不过阿尔卑斯——在日本人的审美里，“第一”和“第二”之间隔着的不是名次，而是一道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玻璃墙。你能看到第一名的位置，灯光、掌声、冠名赞助商的合同，所有东西都在那里，触手可及，又永远差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