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刚到的时候,苏原怀孕满三十六周。
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需要托着腰,两条腿浮肿得厉害,夜里常常被胎动闹醒。林汐每晚都会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敷腿,然后轻轻地按摩,从脚踝一直按到膝盖。苏原靠在床头,半眯着眼睛,像一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猫。
“她在踢。”苏原忽然说。
林汐停下手,把耳朵贴在苏原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皮肤和子宫壁,她听见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心跳声,像远处传来的马蹄。
林汐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苏原的肚皮。
苏原笑了,手指插进林汐的发间。“她跟你一样,安静的时候装安静,动起来就不老实。”
预产期比预计的提前了一周。那天深夜,苏原从睡梦中醒来,感觉身下一片湿意。她没有惊慌,只是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林汐。
“林汐。”
林汐瞬间惊醒,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羊水破了。”苏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人。
林汐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一边打电话叫车,一边扶着苏原下楼。苏原靠在电梯壁上,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林汐瞪她,眼眶却已经红了,“我害怕。”
“我知道。”苏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倒是林汐的手在抖,“不怕。我在,她也在。”
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了四指。苏原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汐一眼。林汐站在产房门口,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汐。”苏原叫她。
“嗯。”
“等我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把头发梳好。”苏原笑了,然后被护士推进了那道门。
林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腿一软,蹲了下去。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苏原也是这样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里。那一次,她失去了她十年。这一次,她会出来。带着他们的女儿。
六个小时后,天刚蒙蒙亮,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抱出来一个襁褓,裹在淡黄色的包被里,小脸皱巴巴的,紧闭着眼睛。“女孩,六斤一两。母女平安。”
林汐接过那个襁褓,手都在抖。怀里的小东西轻得像一片叶子,却暖暖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刚学会振翅的小鸟。
然后苏原被推出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但她看见林汐的时候,笑了。
“你梳头了。”苏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汐抱着女儿,弯下腰,额头抵着苏原的额头。眼泪滴在苏原脸上,和她的汗混在一起。
“谢谢你。”林汐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苏原,谢谢你。”
苏原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林汐的眼泪,然后又擦掉自己的。“我们有女儿了。念汐。”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念汐。”林汐把女儿放在苏原身边,小家伙立刻本能地往苏原怀里拱了拱,小嘴一张一合的。
苏原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轻声说:“念汐,你好呀。我是妈妈。”
林汐弯腰,在她苍白而干燥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苏念汐,欢迎来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