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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第1页）

北京的秋天干得发紧。

沈知予从首都机场出来的时候，风打在脸上，嘴唇一瞬间就裂了。她在车上涂了润唇膏，看着窗外从高速路两侧掠过的银杏树。叶尖刚黄，还没全黄。再过两周会很好看。她每年都想找时间去看，每年都没有去。

车开到华锐大厦楼下，五十三分钟。司机说今天路况还行。沈知予嗯了一声，拎着公文包下了车。

华锐资本的总部在海淀区一栋不算高的写字楼里，一共占了九到十五层。不是CBD，不是金融街。沈父当年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说了一句："做投资的不要扎堆，扎堆的人都在想一样的事。"沈知予一直觉得这句话有道理，虽然真正的原因可能是这栋楼的产权属于沈家旗下的一个地产基金。

电梯到十二层。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沈知予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尽调团队的负责人、法务部的两个律师、战略研究部的分析师，还有两个从外部律所请来的德国法顾问。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HauserGroup的股权结构图。

沈知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材料已经摆好了，Hauser的尽调报告、估值模型、竞品分析、审批路径评估。一摞一摞的，摞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到了对面的苏晚。

苏晚坐在CFO的位置上，穿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过了肩膀。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温水。杯子是华锐统一采购的那种透明玻璃杯，没有任何个人标记。

沈知予看着那杯水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开始吧。”她说。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尽调团队汇报了Hauser的技术专利布局和知识产权风险评估，法务部讲了德国FDI审查的最新案例和趋势，外部顾问分析了审批路径和时间窗口。沈知予全程没有插话，只在最后问了三个问题：竞争对手的报价区间能不能进一步确认，政治风险对冲方案有几种，以及如果第一轮被卡，第二轮的加价空间还有多少。

三个问题问完，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知予说：“报价方案下周三之前给我。我要看两个版本：保守版和进取版。苏总，财务模型那块你来盯。”

苏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沈知予在收拾材料。她把笔盖扣上，合上文件夹，准备起身。

一杯温水放在了她的右手边。

苏晚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沈知予看着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和苏晚在沃顿认识的。SteinbergDietrichHall的一门公司财务课，教授按姓氏首字母分组，沈挨着苏。第一次碰面在Va图书馆，苏晚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和一杯咖啡。沈知予走过去的时候，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迟到三分钟。”

“我从来不变。”

“我从不等人。”

LocustWalk上她们走了很多遍。从SteinbergDietrichHall走到SpruceStreet的餐车，买一份姜鸡饭，坐在路边长椅上吃。秋天落叶踩上去嘎吱响。冬天苏晚在口袋里揣一杯热可可递给她，杯壁上套着纸套，印着校园咖啡店的名字。

第二个冬天，费城大雪，LocustWalk积了半尺厚。从HuntsmanHall走回宿舍的路上，沈知予拉住苏晚的手。

“跟我走。”

苏晚跟她走了四年。

回国之后一切变了。沈父不是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他只是当作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女儿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就像投资组合里一个不影响大局的尾部风险。

苏晚提过两次。第一次沈知予说“再等等”。第二次说“现在不是时候”。

第三次她没有提。

分手那天在华锐的停车场。晚上十一点，地下车库，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